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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第一声呼唤

    晨曦的光,从一束微光,逐渐在病房里铺展开来,变得明亮而温暖。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这静谧空间里唯一流动的时间。姜凌霜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握着徐瀚飞手的那只手,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的僵硬,再到此刻,仿佛已经和他微凉的手背生长在了一起。她贪婪地看着他,目光描摹过他沉睡中依然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心,他干裂的唇,他额头上洁白的纱布,还有那些细小的、已经结痂的擦伤。每看一次,心里的某个地方就更软一分,也更疼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她感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过度紧张下的错觉。但她全身的细胞仿佛都在瞬间绷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她看到徐瀚飞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眉心蹙得更紧了些,仿佛在对抗某种沉重粘稠的黑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叹息。

    醒了!他要醒了!

    姜凌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她想叫医生,想站起来,想做什么,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他睁眼的瞬间。

    徐瀚飞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吃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起初,那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瞳孔适应着光线,也适应着从昏迷到清醒的巨大落差。疼痛似乎也随着意识的回笼而苏醒,他眉头猛地一紧,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瀚飞?”&nbp;姜凌霜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声呼唤,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混沌的意识和身体的剧痛。徐瀚飞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循着声音的来源,最终,缓缓地、定格在了姜凌霜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停滞了。

    徐瀚飞的眼睛里,最初是茫然的,像是没认出她,又像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即,那茫然的雾气迅速散去,被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取代——先是瞬间的、失而复得般的确认,然后涌上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是深不见底的心疼,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他看着她。看着她憔悴不堪、眼窝深陷、脸上泪痕犹存的苍白面容,看着她身上那件皱巴巴、还隐约能看到灰尘痕迹的套装,看着她通红的、盈满了担忧、庆幸、以及太多他一时无法解读的情感的眼睛。他的目光,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一丝不漏地、贪婪地刻进灵魂深处。

    姜凌霜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神采、却依旧虚弱无比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翻滚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浪潮。她张了张嘴,想说“你醒了”,想说“感觉怎么样”,想说“疼不疼”,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汹涌地漫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在朦胧的泪光中,她看到徐瀚飞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唇纹因为缺水而更加明显。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不堪,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闯进她的耳膜,也狠狠敲打在她刚刚柔软下来的心上——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刚刚苏醒的全部力气。他说完,像是完成了某个最重要、最艰难的仪式,眼神都涣散了一瞬,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再次痛苦地拧紧。

    对不起。为他当年的不信任,为他带来的伤害,为他缺席的岁月,为他无法言说的所有过错。

    姜凌霜的眼泪,在他这声“对不起”出口的瞬间,终于决堤。不是无声滑落,而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烫地砸下来,砸在她自己紧握着他的手背上,也仿佛砸在他冰凉的心上。

    “还……有,”&nbp;徐瀚飞喘息着,目光近乎贪婪地锁着她流泪的脸,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和力气,将那句在他昏迷前、在他用身体挡在她身前时,就盘旋在脑海里、比“对不起”更重要的那句话,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说了出来

    “……你……没事……就……好……”

    你没事就好。

    比起他自身的伤痛,比起迟来的道歉,比起漫长岁月里所有的亏欠和悔恨,这才是他此刻,最真实、最迫切、也唯一庆幸的事情。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没有受伤,他做什么,承受什么,都值得。

    姜凌霜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整夜的恐慌、后怕、庆幸、委屈、心疼,以及那被他这简单一句话彻底击溃的心防,化作汹涌的泪水,奔流而出。她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三年来所有的苦楚,所有的强撑,所有的爱恨交织,都在这一刻,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她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我原谅你了”,甚至没有说一句完整的话。她只是紧紧地、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是漫长黑暗后唯一的光。泪水顺着手臂滑下,浸湿了两人的皮肤,也仿佛要将这些年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冰河,一点点融化、连接。

    徐瀚飞没有力气再说话,也没有力气抬手去擦她的眼泪。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她颤抖的发顶,感受着手背上那滚烫的湿意和她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却无比真实的力度。那双因为伤病和虚弱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同样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庆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沉静的温柔。足够了。能再看到她,能再握着她的手,能亲口对她说出那句话,能确认她平安无事,对他来说,已是命运最慈悲的馈赠。

    窗外的晨曦,彻底驱散了夜的阴霾,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病房,将相握的两只手,和两颗历经劫难、伤痕累累却终于重新感受到彼此温度的心,温柔地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姜凌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卸下重负后的清亮。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沉的目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也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用嘶哑的声音,轻轻说

    “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在这儿。”

    徐瀚飞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终于安心,也像是耗尽了力气,他慢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他眉宇间的痛苦似乎舒缓了一些,握着她的那只手,虽然无力,却也没有松开。

    第一声呼唤,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解释。只有一声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和一句重于泰山的“你没事就好”。以及,那双紧紧相握、再也不愿放开的手,和那无声流淌、却足以冲刷一切隔阂的泪水。

    新的篇章,在晨曦中,在泪水与紧握中,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