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厉喝,保安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交错的光柱,让混乱的车库在瞬间呈现出一种荒诞的定格。四个行凶的混混仓皇逃窜,矮壮的那个还拖着晕头转向的同伙,刀疤脸最后怨毒地瞪了他们一眼,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两名民警和几名保安紧追而去,留下一人快步朝姜凌霜和徐瀚飞这边走来,目光警惕地扫过他们和地上狼藉的现场。
“两位没事吧?需不需要叫救护车?”那位民警再次问道,目光落在徐瀚飞还在渗血的额角和背部的深色污渍上。
姜凌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没事”,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她的目光无法从徐瀚飞背上的伤口移开,那里的暗红正在缓慢地扩大,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眼睛发涩。刚才那匕首划过的刺耳声音,和徐瀚飞那声压抑的闷哼,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徐瀚飞没有回答民警,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正在逼近的警察。他的身体依旧微微前倾,保持着某种警戒的、防御的姿态,尽管追兵已去。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依然停留在姜凌霜身上,那双在昏黄灯光和手电光柱交错下显得异常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在确认某种比自身安危更重要百倍的东西。
“我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强忍痛楚的平稳,是对民警说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姜凌霜的脸,“她……她吓到了,但应该没受伤。”
民警皱了皱眉,显然注意到了徐瀚飞背部的异常和他苍白的脸色,上前一步:“你受伤了,需要处理。还有,请两位配合一下,我们需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最早被徐瀚飞一膝盖顶倒、蜷缩在几米外一辆车旁边干呕的瘦高个混混,不知何时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污物,但眼神里充满了被殴打后的屈辱和疯狂的恨意。他手里,赫然握着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根短棍,此刻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瞪着通红的眼睛,竟然不顾不远处还有警察,猛地发力,不是冲向徐瀚飞,而是朝着似乎因为心神震动而有些失神的姜凌霜,用尽全身力气,将短棍狠狠掷了过去!目标是姜凌霜的头!
“去死吧!”瘦高个嘶吼着,投出棍子后,自己也因为脱力踉跄后退。
这一下太突然了!民警的注意力刚刚被徐瀚飞背上的伤和地上的痕迹分散,瘦高个的动作又极其隐蔽和迅疾。短棍带着风声,旋转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直射向姜凌霜的面门!
“凌霜!!”民警的惊呼声响起。
姜凌霜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躲,但极度的震惊和刚才一系列事件的冲击让她反应慢了半拍,眼看着那根沉重的短棍在视线中急速放大——
一切仿佛变成了慢镜头。
就在短棍即将砸中姜凌霜额头的刹那,一直死死盯着她的徐瀚飞,眼中那深邃的、复杂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目光,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恐惧和决绝取代!那甚至不是思考后的决定,而是烙印在骨髓里的本能反应!
他动了。
不是去格挡那根飞来的短棍——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
他做了一件最简单、也最疯狂的事。
在姜凌霜惊恐放大的瞳孔里,在那个民警伸出手试图阻拦的瞬间,在那个瘦高个扭曲而快意的目光中——徐瀚飞猛地侧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姜凌霜的方向,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扑了过去!
不是推开她,不是拉开她。
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挡在了她和那根致命的短棍之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颤的巨响。
短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徐瀚飞的左侧后背,靠近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受伤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但他双臂张开,死死地将姜凌霜护在了自己和冰冷的车身之间,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所有的力道。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痛哼,从徐瀚飞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他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颈侧的青筋因为剧痛而暴起。他身体晃了晃,却像一堵最坚硬的墙,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没有倒下。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姜凌霜被他紧紧地护在怀里,鼻尖抵着他被汗水、血迹和灰尘浸透的衣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搏斗后的汗味,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久远到几乎遗忘的、干净凛冽的气息。
那根短棍,砸中他后,无力地弹开,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响声。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警报声,警察的惊呼,远处隐约的警笛,甚至她自己狂乱的心跳,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前近在咫尺的、徐瀚飞惨白汗湿的侧脸,和他死死咬住的、已经渗出血丝的嘴唇,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带着某种毁灭性的、足以击穿她所有心防的力量。
他……他用身体,给她挡了那一下。
毫不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就像当年那些照片和谣言出现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不相信她、伤害她一样。只是这次,方向截然相反。
“徐瀚飞……?”她听到自己发颤的、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巨大的恐慌。
徐瀚飞没有回答。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一下,但他依然强撑着,没有完全压在她身上,只是手臂无力地滑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
“瀚飞!”姜凌霜这才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伸手想要扶住他,触手却是一片湿滑黏腻——是他背上不断涌出的鲜血!
“快!快叫救护车!!”旁边的民警也反应过来,厉声对着对讲机吼道,同时和另一个刚刚控制住瘦高个折返回来的同事,一起冲上前,小心地扶住了徐瀚飞向下滑倒的身体。
“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徐瀚飞被民警扶着,半靠在一辆车的轮胎上,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有些涣散,却依旧固执地、模糊地寻找着姜凌霜的身影。当看到她完好无损、只是脸色惨白、满眼惊惶地看着他时,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染血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微弱的气音,然后,眼睛缓缓地、无力地闭上了。
“瀚飞!徐瀚飞!你别睡!看着我!”姜凌霜扑到他身边,颤抖的手想去碰他的脸,又不敢,只能无助地抓住他冰凉的手,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沾染的灰尘和血污,滚烫地滑落。
直到此刻,迟来的、灭顶般的恐惧和后怕,才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刚才那根短棍,是冲着她来的。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用身体挡了那一下,现在倒在这里,生死不知的,就是她自己。
舍身的保护。以最直接、最惨烈、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那横亘在她心头三年的、名为恨意和背叛的坚冰,在这滚烫的鲜血和毫不迟疑的牺牲面前,轰然崩塌,碎裂成齑粉。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慌,深入骨髓的疼痛,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灭顶般的、失而复得般的……庆幸与揪心。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闪烁,映亮了这混乱而血腥的一角。救护车的鸣笛也尖锐地响起。
但姜凌霜的世界里,只剩下徐瀚飞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和那不断从他背部、额角涌出的、刺目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