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灰蓝。姜凌霜已经坐在“凌霜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浓缩咖啡。她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面前摊开的几份紧急文件——是关于几处关键供应商备选方案的成本对比,以及渠道安抚费用的最新审批清单。
连续多日的高压作战和睡眠不足,让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像淬过火的刀锋,快速扫过文件上的数字和条款,不时用笔做下标记。这是她一天中效率最高的时段,无人打扰,可以心无旁骛地处理最棘手的问题。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是桂花。她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和小菜,还有一份刚刚送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早间财经报纸。
“姜总,您又是一夜没回?先吃点东西吧。” 桂花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声音里满是心疼,“沈总刚才来电话,说舆情监控那边有……一些新情况,等您方便时向您汇报。”
“新情况?”姜凌霜从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眉心,“是‘康元’、‘百味’那边又有新动作,还是我们供应商又出幺蛾子?”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面对挑战时的冷静审视。这段时间,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她已经习惯了在坏消息中寻找转机和应对策略。
桂花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犹豫了一下,把那份报纸轻轻推到姜凌霜面前,翻开到财经版块的头条位置。“是……是关于林婉儿。还有……当年的一些事。”
姜凌霜的目光落在那个加粗的黑体标题上——《“商战”还是“犯罪”?起底“凌霜集团”遭恶意围剿背后的黑手与肮脏交易》。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林婉儿?这个名字,像一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生了锈的毒刺,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直白地提起,更没有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如此醒目的公众媒体上。
她没有立刻去读文章,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很缓慢地,伸手拿起了报纸。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面,微微一顿。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她翻阅报纸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桂花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紧张地观察着姜凌霜的脸色。
文章很长,逻辑清晰,证据列举详实。从近期的水军操纵、自媒体收买,到供应链环节的非法施压,甚至……模糊地提及了“更早时期的、针对个人的恶意构陷行为”,并暗示与三年前的“某次知名商业新星遭遇的严重信誉危机”有关。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说出“照片门”,也没有直接写出徐瀚飞的名字,但任何一个了解当年那段公案的人,都能瞬间对号入座。
姜凌霜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释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双紧盯着铅字的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台灯冷白的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但桂花却看见,姜总拿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已经微微泛白。她握着咖啡杯的手,也在无人察觉的轻微颤抖,杯子里早已冷透的黑色液面,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涟漪。
“呵。” 不知过了多久,姜凌霜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几乎没有音调,像冰凌碎裂。她放下了报纸,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失控从未发生。
“原来是她。”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早已怀疑、却始终缺乏最后一环证据的答案。
脑海里,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三年前,那些如同噩梦般突然出现在各个角落的污秽照片和聊天记录;徐瀚飞看到那些“证据”时,瞬间变得陌生、冰冷、充满怀疑和愤怒的眼神;周围人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和幸灾乐祸;投资方临阵退缩的冰冷电话;独自一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天崩地裂般的留言和私信,浑身发冷、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的夜晚……那些被她用强悍意志和繁重工作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以为早已结痂淡忘的屈辱、愤怒、绝望和心寒,此刻仿佛被这篇文章粗暴地撕开了封印,咆哮着要冲出来。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疼痛,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深刻。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同一种恶毒,同一种不择手段。从对她个人的名誉毁灭,到对她毕生心血的商业围剿。林婉儿,这个美丽的、骄傲的、偏执的女人,从未放过她。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恨意和恶心,猛地涌上喉咙。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连同喉间那丝腥甜,一起狠狠地、咽回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说。无论真相多么惊人,无论内心多么惊涛骇浪,现在都不是沉溺于个人情绪的时候。公司还在危机中,股价还在低位,渠道刚刚稳住,供应链依然脆弱,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等着她出错,或者……看她笑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汹涌的暗流已经重新被冰封,只剩下属于“姜总”的、绝对的冷静和掌控。
“沈眉说舆情监控有新情况,指的就是这个吧?”她转向桂花,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晰稳定,“让她过来。另外,通知程磊、李博士、老张,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紧急碰头会。”
“是,姜总!”桂花连忙应下,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姜总没有崩溃,没有失态,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么快就切换到了工作模式。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扛住的姜总。
沈眉很快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一丝余悸。“姜总,您看到了?舆论彻底反转了!从凌晨开始,几大主流媒体同时发力,证据确凿,直接把林婉儿钉死了!现在网上全是在骂她,同情我们,要求严查‘康元’、‘百味’的呼声很高!我们的股价在盘前交易已经开始大幅反弹!”
姜凌霜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反弹是预料之中。但我们要清醒。第一,舆论反转能带来短期信心,但解决不了我们的根本问题——产品、渠道、供应链。第二,‘康元’、‘百味’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很可能把责任全推给林婉儿,甚至反咬我们操纵舆论。第三,要警惕新的风险,比如对手狗急跳墙,或者有新的势力趁乱介入。”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沈眉,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以集团官方名义,发布一份简短声明,只强调两点:我们始终坚持合法合规经营,对一切违法行为予以最严厉谴责;我们相信法律和监管的公正,会维护良好的市场秩序。语气要正,姿态要高,绝口不提林婉儿个人,也不评价其他企业。第二,密切监控‘康元’、‘百味’及其关联方的舆论反应,预判他们可能的反击话术,准备好应对口径。第三,引导舆论焦点,从单纯的情绪宣泄,转向对我们产品质量、科技研发、社会责任的正面关注。透明开放日的素材,可以再拿出来用。”
“明白!”沈眉快速记录。
“通知程磊,让他立刻联系之前动摇的渠道商,尤其是‘康健之家’,把今天的新闻‘不经意’地传递过去,但不要施压,只是‘告知’。同时,重新评估我们给渠道的支持政策,在舆论利好、股价反弹的背景下,是否可以适当优化,降低成本压力。”
“李博士那边,备选供应商的推进不能停,甚至要加快。舆论利好是暂时的,供应链安全才是长期的。另外,让他准备一份关于我们品控体系和研发投入的新闻通稿,适时发布。”
“老张,法律程序继续跟进。对‘真探社’等的诉讼,要表现出我们依法维权的坚定决心,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给人得理不饶人的印象。另外,密切关注林婉儿一案的司法进展,但不要主动发声,避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她条理清晰,语速平稳,一道道指令发出,瞬间将因惊天真相曝光而可能产生的混乱和情绪波动,纳入了冷静、务实、以公司利益为最高优先级的应对框架之中。
沈眉和桂花领命而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凌霜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她依旧站在窗前,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涂抹在高楼林立的城市轮廓上,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真相大白了。那个让她背负多年污名、承受切肤之痛的阴谋,终于暴露在阳光下。可为什么,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或者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
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了她是被冤枉的,那又怎样?逝去的信任,破碎的感情,独自捱过的那些冰冷绝望的日夜,以及心底那道再也无法愈合的、名为背叛与伤害的深刻疤痕……这一切,都不会因为真相揭露而改变分毫。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映出自己模糊而平静的倒影。商场历练赋予她的,不仅仅是成功和光环,更是一层坚硬冰冷的铠甲,和将一切剧烈情绪内化、消化、转化为前进动力的本能。此刻,震动已然平息,浪潮重归深海。她依旧是那个必须独自站在高处,面对所有风霜雨雪、明枪暗箭的姜凌霜,是“凌霜集团”不容有失的掌舵人。
至于其他……她转身,走向办公桌,重新拿起那份关于供应商成本的报告。阳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