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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代价与微光

    财务总监拿着新鲜出炉的月度预测简报走进姜凌霜办公室时,脸色比窗外的冬日天空还要灰暗几分。他把文件夹轻轻放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重压。

    “姜总,这是初步核算……这个月,以及下个季度的财务预测。”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

    姜凌霜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示意他坐下,自己先翻开了简报。首页几个加粗的红色数字,像冰冷的针,刺入眼帘。市场支持费用(主要是为了稳住“康健之家”等核心渠道而额外付出的)激增百分之二百四十;供应链成本因紧急启用备选供应商及空运部分关键原料,环比上升百分之十八;法律诉讼及舆情监控、公关应对专项支出,创下历史新高;而销售收入,在负面舆论和渠道动摇的双重冲击下,预估环比下降百分之五到八。股价虽然在透明开放日和强势诉讼声明后暂时止住了断崖式下跌,但仍在低位徘徊,市值较风波前蒸发了近百分之十五。

    “现金流呢?”姜凌霜的目光从那些刺眼的数字上移开,看向财务总监。

    “还能支撑,但……原本计划用于二代产品中试生产线扩建和新研发中心设备采购的预备资金,需要暂时冻结。如果下季度销售不能快速回暖,或者……再有其他突发性支出,资金链会开始紧张。”财务总监实话实说,语气里满是忧虑,“另外,有几家银行的风控部门已经来过电话,旁敲侧击地询问我们近期的情况,虽然还没到抽贷的程度,但……姿态很明显。”

    姜凌霜沉默地靠向椅背。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她却感到一丝寒意。这就是反击的代价。每一场漂亮的公关战、法律战、渠道保卫战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燃烧。她可以怼得“棱镜财经”哑口无言,可以用法律震慑造谣者,可以暂时稳住“康健之家”,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巨大的资源消耗之上。上市公司,就像被放在放大镜和聚光灯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财务数字和股价上被无限放大。

    “我知道了。资金使用优先级重新排序,确保生产和研发的基本盘,市场费用……该花的还得花,但要更精准。银行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姜凌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份预测,先控制在核心管理层范围内。”

    财务总监刚离开,内线电话就响了,是秘书转接进来的,研发中心的李博士,语气有些急切。

    “姜总,打扰了。备选供应商-3提供的菌丝体样本,第三次中试结果还是不稳定,有效成分波动太大!如果不能用他们的,我们至少有三个在研的新品项目要延期!可原来那几家供应商,不是突然提价百分之三十,就是交货期无限期拖延,摆明了是串通好的!”李博士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知道了。启用b计划,联系之前筛选过的第二梯队供应商,哪怕是小批量、多批次,先把研发顶上去。成本问题……先不考虑,必须保证研发进度不停。”姜凌霜按了按眉心。供应链被卡脖子,这是最难受的。对方显然知道你的命门在哪里。

    就在她处理这些焦头烂额的事务时,电脑屏幕上,内部协作平台的某个非公开讨论区,跳出一条匿名的、被很快删除但仍被系统记录下来的留言截图,是桂花小心翼翼发过来的。留言只有一句话:“为了怼几个造谣的自媒体,花这么多钱,搞得公司上下人仰马翻,供应商也得罪光了,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当初冷处理说不定更好。”

    截图下面,桂花只附了一句话:“姜总,这是从技术部一个临时沟通群流出的,已处理。但……这种想法,可能不止一个人有。”

    姜凌霜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反应过度?冷处理?她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商场如战场,你不反击,别人就会当你软弱可欺,得寸进尺。今天他们敢造谣你的质量,明天就敢质疑你的数据,后天就敢直接挖空你的渠道和供应链!冷处理?那等于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这些话,她没法对所有人说。

    下午的高层复盘会上,当负责生产运营的副总再次委婉提到部分供应商转换带来的成本压力和产能不确定性时,那位匿名留言代表的“声音”仿佛有了实体,在会议室沉默的空气里回荡。

    姜凌霜等所有人说完,才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核心成员。她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最近大家都很辛苦,压力也很大。我也知道,有人心里在犯嘀咕,觉得我们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为了几条谣言,把公司弄得鸡飞狗跳,还花了这么多冤枉钱。”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我今天在这里,再明确一次我们的立场。”姜凌霜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端,那里挂着“凌霜集团”的logo和“诚信、创新、责任”的企业价值观,“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舆论危机,这是一场针对‘凌霜’的、蓄谋已久的商业围剿!他们的目的,不是恶心我们一下,而是要打垮我们的品牌信誉,搞乱我们的销售渠道,掐断我们的供应链,最终,是把我们这家公司,从这个行业里抹掉!”

    她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炬:“如果我们当时选择‘冷处理’,选择忍气吞声,会是什么结果?消费者会认为我们心虚,谣言会愈演愈烈;渠道商会觉得我们好欺负,纷纷倒向对手;供应商会变本加厉地抬价卡脖子;资本市场会用脚投票,股价会一泻千里!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就不是这点市场费用和供应链成本,而是我们立足的根本——消费者的信任!是我们在渠道和合作伙伴心中的分量!是我们上市公司的信誉和估值!”

    她环视众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所以,没有‘反应过度’,只有‘生存必需’!这一仗,我们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每一分钱,每一个人力的投入,都是为了守住我们的生存线!任何怀疑这一点的,现在可以退出这个会议室!”

    没有人动。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几位刚才还面带忧色的高管,也纷纷低下了头,或重新挺直了脊背。

    “防守,是为了活下去。但仅仅活下去,不够。”姜凌霜话锋一转,语气从激昂转为沉稳的谋略,“接下来,我们要反击,要以攻代守。沈眉,舆情监控不能放松,但对外的传播重点要变。从下周开始,启动‘凌霜健康生活家’年度用户故事征集,聚焦真实用户的使用体验和改变,用ugc(用户生成内容)对抗水军。程磊,渠道稳住基本盘后,重点开拓线上dtc(直接面向消费者)和社群营销,把我们和消费者的联系抓在自己手里。李博士,研发进度是生命线,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二代产品的核心配方验证,必须按原计划完成!”

    她重新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各位,最艰难的时刻可能还没过去,但退缩没有出路。对手想用乱拳打死老师傅,我们就用更扎实的产品、更紧密的用户关系、更创新的模式,告诉他们,什么是正道,什么是持久!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新的指令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的士气离开。姜凌霜独自留在会议室,刚才的强硬和激昂如潮水般退去,疲惫重新席卷而来。她走回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城市。

    桌上,一份国际业务部提交的、关于东欧市场潜力与进入策略的简要分析报告,静静地躺在文件堆最上面。她随手翻开,里面提到波兰、捷克等国对高品质天然健康食品日益增长的需求,以及相对宽松的准入环境。她的目光在“波兰”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几乎是下意识的,思绪飘远。那个寒冷的、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正面对着难以想象的困难,在陌生的人群和冷漠的眼光中,艰难地寻找着一丝微光?

    波兰,克拉科夫。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花,拍打着老旧公寓的窗户。徐瀚飞裹紧了身上不算厚实的羽绒服,对着电脑屏幕,逐字逐句地检查着刚刚翻译成波兰语的合作方案和产品资料。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桌上的咖啡早已冷透。

    来这里的两个多月,比他想象的更难。语言是第一道关卡,他突击学的几句波兰语仅限于问候和基本数字,复杂的商务谈判必须依赖时灵时不灵的翻译软件和临时请的、对专业术语半懂不懂的留学生。文化差异是另一道鸿沟,波兰商人谨慎、务实,对来自遥远东方的、名不见经传的品牌充满了不信任。他跑了不下二十家各种规模的食品进口商、健康产品经销商,大多在听完介绍后便礼貌地表示“有兴趣再联系”,然后便石沉大海。剩下的,则直接婉拒。

    积蓄在快速消耗,信心也在一次次的冷遇中磨损。但他没想过放弃。他知道,这是自己选的路,也是唯一可能的路。他利用一切时间研究当地市场,分析竞争对手,修改方案,甚至学着用笨拙的波兰语写下简单的产品优势。

    今天下午见的,是一个名叫沃伊切赫的小型家族批发商,主要经营东欧各地的特色食品。店面不大,位于老城区一个不那么起眼的角落。沃伊切赫是个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眼神锐利的波兰男人,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关键。

    徐瀚飞没有夸夸其谈,只是把“凌霜”香菇酱、香菇脆等产品的样品摆出来,把相关的国际认证、检测报告(他特意找人翻译公证了)、甚至姜家坳基地的照片和视频给他看。他用尽量简单的英语,结合手势,讲述这些产品背后的自然环境和传统工艺,也坦诚目前进入欧洲市场面临的挑战。

    沃伊切赫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偶尔拿起香菇酱闻一闻,或者尝一点香菇脆。就在徐瀚飞以为这次又将无功而返时,沃伊切赫开口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你的产品,看起来不错。但价格,没有优势。品牌,这里没人知道。”

    徐瀚飞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坦诚地说:“是的,沃伊切赫先生。我们无法在价格上和大型供应商竞争。我们唯一能提供的,是可靠的质量和独特的风味。我们可以先从很小的批量开始,让市场检验。如果您的客户喜欢,我们再谈下一步。”

    沃伊切赫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然后,他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桌上的香菇酱样品罐:“好吧,东方人。我先要……二十箱这个酱,十箱那种脆的零食。试试看。但包装要改,标签要符合我们的规定,全部要有波兰文说明。付款条件,货到验收后三十天。”

    徐瀚飞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十箱酱,十箱零食,对于“凌霜”的产能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这是两个月来,第一个实实在在的订单!是冰冷困境中,透进来的第一缕微弱却真实的阳光!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带倒椅子,紧紧握住沃伊切赫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波兰语说道:“dz?kuj?!dz?kuj?brdzo!(谢谢!非常感谢!)一定会让您满意!”

    走出那间小小的店铺,克拉科夫的寒风依旧刺骨,但徐瀚飞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姜凌霜。他想告诉她,他在这里,拿到了第一个订单,哪怕很小。他想分享这份在绝境中看到微光的喜悦。

    但手指在拨打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他还是默默锁上了屏幕。现在还不行。这点成绩,微不足道。他要做的,是真正在这里,为“凌霜”,也为自己,打开一局面。他仰起头,让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深吸了一口凛冽而自由的空气。路还很长,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看到了那一点微光。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