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个曾凌龙意想不到的身影已经来到了医院。
他的病房,走廊尽头,消防通道厚重的金属门后。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小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写满了为难与心疼。
她的面前——
安娜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
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和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抽泣声,泄露着她内心正在经历的、如同海啸般的痛苦。
她的脚边,地面湿了一小片。
是眼泪,无声滴落晕开的痕迹。
“安娜姐……”
小雅蹲下身,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充满了不忍:
“你真的……不去见见老大吗?”
“哪怕……只说一句话?”
安娜拼命地摇头。
动作剧烈,带着一种绝望的抗拒。
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胡乱飞舞,露出小半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和那双紧闭的、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
“不……不见……”
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知道他……好好的……就够了……”
“见了……他更……为难……”
显然,小雅已经将曾凌龙遇袭的全过程,包括闫茹歌为他挡子弹的细节,都告诉了安娜。
此刻的安娜,感觉自己整颗心,都像被人用最钝的刀子,生生挖走了一大块!
空洞洞的,灌着冰冷刺骨的风,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闫茹歌。
知道曾闫两家是龙国顶级豪门,并且两家、两位老爷子又是联合纵横的关系。
知道两家的婚约,知道他们是世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她更知道……曾凌龙为救闫茹歌那悍不畏死的一跪,知道闫茹歌那义无反顾、用生命去阻挡子弹的决绝!
那不仅仅是“爱情”,那是超越了生死、融入了血脉与责任的——生死相许!
她呢?
她算什么?
一个被他救过性命的“女孩”,一个……满腔情愿、将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的……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曾凌龙是她和爷爷的救命恩人,是她黑暗世界里骤然亮起的、最耀眼的那盏明灯,是她全部信仰和情感的寄托。
如果这盏灯灭了……她的世界,将彻底崩塌,重归冰冷与黑暗,万劫不复。
那段他“失联”的日子,那种蚀骨灼心的思念和煎熬,她至今想起,依然浑身发冷。
而现在……
灯还在,光芒依旧耀眼。
却似乎……已经照亮了另一条路,另一颗与他并肩的心。
那光芒,温暖,却不再属于她。
这份认知,比当初他无声离去……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
安娜的哭泣声,渐渐微弱下去。
只剩下肩膀偶尔无法抑制的轻微耸动。
她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眶红肿,原本湛蓝清澈如湖泊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空洞而无助,却又在深处,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决绝。
她用手背,胡乱地、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粗鲁,甚至划红了细腻的皮肤。
然后,她看向小雅。
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小雅……”
“告诉我……闫茹歌的病房。”
“我……想去见见她。”
小雅愣住了。
她看着安娜那双虽然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心酸,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这个女孩……她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不是逃避,不是纠缠,而是……直面。
去直面,那个赢得了她心爱之人心和命的女孩。
去亲自会面交谈,那份她可能会失去的——情感与那一盏明灯。
她不想去争,因为争——曾凌龙心会痛!她只想守护心灵最深处那一份深情,哪怕失去尊严,哪怕付出一切……。
这需要何等的勇气?又是何等的……自我折磨?
小雅重重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理解安娜的心意,但她无法、也不能替自己的老大做任何决定。
感情的事,从来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她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背后,默默维护着这团连老大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感乱麻。
“安娜姐……”
小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无奈:
“那里……现在警卫很严。”
“我……亲自带你去吧。”
她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安娜依旧有些发颤的手臂。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消防通道沉重的门。
走向了走廊另一端,那片被严密守护的、代表着另一段深情与等待的——
病房。
也走向了一场,无人知晓结局的、平静却暗流汹涌的——
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