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不是一座山。</br>是一堵墙。</br>从剑阁县出发，比亚迪e6一头扎进了川陕交界的褶皱里。</br>顾屿双手稳稳扣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那条在山腰上蜿蜒盘旋的公路。</br>车窗全开，八月的热浪裹着松脂的气息往车厢里灌，把后排的唐以诺吹得头发乱成了一个鸟窝。</br>仪表盘上的电量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活像存心跟人过不去似的。</br>“顾屿，你看一眼仪表盘。”苏念坐在副驾，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经悄悄瞟向那个绿色的数字。</br>“看了。”</br>“然后呢？”</br>“然后继续开。”顾屿语气比山路还稳，“慌什么，又不是头一回。”</br>苏念没再说话，只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窗外那些被云雾缠绕的山峰上。</br>后排，唐以诺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把dV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顶着一头被山风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br>“我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写蜀道难，难于上青天。”</br>唐以诺扯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br>“李白他老人家要是坐过这台电动爹翻秦岭，估计直接改成蜀道难，难于充上电！”</br>顾屿没搭腔，只是轻轻踩了一脚电门，让车速再降了五公里。</br>省电。</br>每一度电，都是命。</br>这段路，顾屿前世跑过川藏线，翻过折多山，但那是燃油车，油箱见底了还能找个加油站。</br>眼下这台“电动爹”，在连续的大上坡面前，电量消耗的速度快得让人心跳加速。</br>顾屿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剩余里程和电量的比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br>没事。</br>苟得过去。</br>……</br>下午将近四点，比亚迪e6终于从最后一段盘山公路上滑了下来，驶入了汉中盆地。</br>仪表盘上的数字：9%。</br>顾屿松了口气。</br>“到了？”苏念侧过头，看着窗外逐渐平坦开阔的地势，神色里有掩不住的松弛。</br>“到了。”顾屿把车速提上来，“先找充电的地方，其他的后说。”</br>汉中市区不大，街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荫把路面遮得斑斑驳驳。</br>顾屿沿着主干道慢慢开，眼睛不停地扫着路边的招牌。</br>没有充电桩。</br>2013年的汉中，连锦城都还在靠飞线续命，这里就更别提了。</br>顾屿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朝一个正在门口摆摊的大爷问了一句：</br>“大爷，这附近有没有带院子的快捷酒店？”</br>大爷抬起头，打量了一眼这辆车，又打量了一眼顾屿那头张扬的黄毛，慢悠悠地指了个方向：</br>“往前走两个路口，左转，有个汉风客栈，带停车院子。”</br>“谢了。”</br>汉风客栈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角落里有一排电表箱。</br>顾屿把车停稳，下车，直接找到了前台的中年男人。</br>没废话，掏出一包烟，递过去，顺手拍了一百块钱在台面上。</br>“老板，我这车是纯电的，需要借你们院子里的电给车充一晚上，行不行？”</br>前台男人接过烟，低头看了看那一百块，又抬头看了看院子角落的电表箱，沉吟了两秒。</br>“电费另算。”</br>“要得。”</br>事情就这么定了。</br>顾屿从后备箱里拖出那盘工业飞线，熟练地接上转换插头，把充电枪插进车侧的充电口。</br>绿灯亮起的时候，他拍了拍车顶，像是在安抚一头终于喝上水的牲口。</br>“行了，今晚好好补。”</br>唐以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整个人都麻了。</br>“顾屿，你现在拉飞线的手法，比我们学校摄影系接电的老油条还熟练。”</br>“熟能生巧。”顾屿拍了拍手，转身往客栈里走，“走，先去洗把脸，然后出去吃饭。”</br>“吃什么？”唐以诺眼睛立刻亮了，dV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架在了肩膀上。</br>“汉中热米皮。”</br>……</br>汉中的夜市，烟火气比锦城还要直接。</br>街边的摊子一字排开，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雾，红油的香味混着醋的酸劲儿，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br>顾屿带着两人找了一家门口排了七八个人的小门脸米皮摊子。</br>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一勺红油泼下去，再撒一把芝麻，筷子一拌，一碗热米皮就推到了顾客面前。</br>“三碗热米皮，再来两碗菜豆腐。”</br>顾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顺手把菜单推给苏念，</br>“你看还要什么。”</br>苏念扫了一眼，指了指黑板上的字：</br>“再加一份汉中面皮。”</br>唐以诺已经把dV架在了桌子边缘，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br>这一次，没有上次在剑阁的生涩和卡壳。</br>她极其自然地冲着镜头一笑，那股子豪爽劲儿扑面而来：</br>“兄弟们，我们现在在陕西汉中！翻越了秦岭，本导演的腿还在抖，但是！闻到这个味儿，腿立刻就不抖了！”</br>她夹起一筷子热米皮，凑近镜头给了个特写，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br>“汉中热米皮，跟关中的凉皮不一样，它是热的，米香更重，口感更软糯。这一碗下去，翻山越岭的苦，全值了！”</br>顾屿端着碗，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br>唐以诺这网感，是真的练出来了。</br>苏念坐在顾屿旁边，安静地喝着菜豆腐的汤，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唐以诺对着镜头滔滔不绝的样子，眼底有浅浅的笑意。</br>“她进步很快。”</br>苏念声音很轻，只说给顾屿听。</br>“嗯。”</br>顾屿夹了一筷子面皮放进苏念碗里，</br>“有天赋，加上肯练，就是这样。”</br>苏念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面皮，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吃了。</br>耳根有一点点热。</br>……</br>吃完饭，三人沿着汉中的老街慢慢往回走。</br>路灯把街道染成暖黄色，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br>唐以诺走在前面，一边回放刚才拍的素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剪片子了。</br>“顾屿！”</br>唐以诺突然回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br>“今天这期，我有预感，比剑阁那期还要炸！汉中米皮的历史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我感觉素材够剪一个二十分钟的长视频！”</br>“那你赶紧回去剪。”</br>顾屿把手插进裤兜，语气懒洋洋的，</br>“别磨蹭。”</br>“那你们俩……”</br>唐以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屿和苏念，嘴角扯出一个坏笑，</br>“不用我陪着？”</br>“不用。”</br>顾屿和苏念几乎同时开口。</br>两人对视了一眼。</br>苏念率先移开目光，轻哼了一声，傲娇地扬起下巴：</br>“表姐你去忙你的，我们自己走回去。”</br>唐以诺乐得直拍手，抱着dV一溜烟往客栈方向跑，边跑边喊：</br>“好嘞！你们慢慢溜达！本导演去搞艺术了！你们不用等我，我肯定要肝到天亮！”</br>脚步声渐渐远去。</br>街道安静下来，只剩下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br>顾屿和苏念并肩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br>不知道走了多久，苏念停下脚步。</br>顾屿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br>汉中盆地四面环山，城市的光污染比锦城淡得多。</br>头顶的夜空，深蓝得像一块被洗干净的绸缎，稀稀落落地缀着几颗星。</br>“汉中的星星比锦城多。”</br>苏念仰着头，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松弛。</br>“盆地，四面山，光污染少。”</br>顾屿也抬起头，</br>“再往北走，到黄土高原，晴天的时候，星星更多。”</br>苏念“嗯”了一声，没有说话。</br>两人就这么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起看着头顶那片不算辽阔、却足够安静的夜空。</br>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苏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br>“顾屿。”</br>“嗯。”</br>“你说……”</br>苏念顿了一下，侧过头，那双澄澈的眸子在夜色里泛着星光，带着一种顾屿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近乎孩子气的认真，</br>“念语大神，你那么厉害，你能告诉我，未来是什么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