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乐高速,下午两点。
八月的日头毒得像要吃人,柏油路面腾起扭曲的热浪。
这辆落地三十万的比亚迪e6,此刻笨重得像只吞了铅块的铁乌龟,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低吼。
顾屿把车速稳稳压在八十码。
没办法,这仪表盘上的电量掉得比2008年的股还惨。
开着空调,拉着三个人外加一后备箱的“家当”,这辆标称三百公里续航的“电动爹”,实际掉电速度让人心梗。
“不行了,换人换人!”
后排的唐以诺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扒着驾驶座扶手吐槽:
“顾屿,你这是开老头乐呢?旁边拉猪的货车都超咱们三回了!本小姐驾照刚拿热乎,让我爽一把!”
顾屿扫了眼后视镜,脖子确实有点僵。
他也没矫情,打灯变道,把车滑进了夹江服务区。
车门一开,热浪裹着沥青味扑面而来,能把人当场蒸熟。
顾屿顶着那头嚣张的黄毛站在车头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像条刚上岸的咸鱼。
唐以诺倒是精神抖擞,钻进驾驶座一通操作,调座椅、扳后视镜,动作行云流水,一副要上秋名山的架势。
“哎,副驾空着呢!”
她探出头冲车尾喊,
“念念,坐前面来!给我当领航员!”
苏念站在树荫下,手里捏着那瓶黑色的男士防晒霜。
她看了看视野开阔的副驾,又看了看正拉开后座车门的顾屿,眼神微闪。
“不去。”
苏念拒绝得干脆利落,语气平淡:
“前挡风玻璃太透,紫外线伤皮肤,容易老。”
说完,她直接绕过车尾,拉开右后侧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后排中间塞着个鼓囊囊的零食保温袋,苏念这一坐进去,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衣角都快挨上了。
唐以诺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这理由烂得她想翻白眼。
“苏念,你还能再扯点吗?”
唐以诺毫不留情地拆穿,
“这车贴了膜!你就是想坐后面吹空调吧?”
“嗯,这边风向不吹头,养生。”
苏念面不改色地把“养生”这口锅背好,顺手把防晒霜塞回包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中国古代建筑史》,翻开一页,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和在图书馆没两样。
顾屿靠在椅背上,鼻尖萦绕着苏念发梢的柑橘香。
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中间那个碍事的保温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空间宽敞了。
苏念翻书的手指顿了一秒,没抬头,身子却很诚实地往顾屿那边倾斜了半寸,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那是得逞后的偷笑。
“行,你们是真爱,我是意外。”
唐以诺认命地系好安全带,挂挡起步,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车子重新汇入高速。唐以诺开车比顾屿野多了,电门踩得那叫一个豪横,推背感说来就来。
“顾屿,闲着也是闲着。”
唐以诺单手扶方向盘,把dv往后一递,
“来,给我拍个素材。仰拍,要有那种‘在路上’的文艺范儿。我要发站,标题都想好了——《北电导演系系花的硬核自驾》。”
顾屿接过dv,镜头随意对准前排那颗晃动的脑袋。
“你还真把那个二次元小破站当阵地了?”
顾屿盯着屏幕,随口调侃。
“什么小破站!那叫二次元的耶路撒冷!”
唐以诺声音拔高八度,
“你不懂!站现在的流量逻辑太神了,尤其是那个香蕉计划,真金白银砸钱养up主,这可是红利期!”
“所以呢?”
顾屿拉近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
“所以我看到了风口啊!”唐以诺拍着方向盘,意气风发,
“现在院线电影那是煤老板的天下,门槛高得吓人。我们这种毕业生想出头?熬十年场记都未必能摸导筒。但视频网站不一样!十分钟微短剧,或者低成本网大,这绝对是未来的蓝海!”
顾屿拿着dv的手很稳。
看着镜头里野心勃勃的女孩,他不得不承认,唐以诺的商业嗅觉确实有点东西。
2013年能看到“网剧”和“网大”风口的人,凤毛麟角。
“思路不错。”
顾屿放下dv,语气漫不经心却很笃定,
“但你漏算了一点。”
“什么?”
唐以诺从后视镜瞥他。
就连一直假装看书的苏念也合上了书,侧头看过来。
“你高估了煤老板的长情,也低估了互联网资本的嗜血。”
顾屿双手枕在脑后。
“最多三年,煤老板和地产商就会全面撤退。接盘的,是手里攥着千亿现金流的互联网巨头,也就是bt。”
“互联网巨头?”
唐以诺愣了一下,车速都不自觉慢了,
“他们懂个屁的电影!”
“他们不需要懂电影。”
顾屿笑了,
“他们有流量,有平台,有算法。未来的影视圈,鄙视链会被彻底砸碎。没有什么电影大于电视剧,只有‘超级p+流量明星’大于一切。”
“平台会根据大数据,直接定制剧本,把你当产品经理用。你以为你在搞艺术创作?不,在资本眼里,你只是负责把他们囤积的网文p快速变现的流水线工人。”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响。
唐以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正因为她是内行,才听得出这番话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
“你……你少在这危言耸听。”
唐以诺咽了口唾沫,底气不足地反驳。
“多看新闻,少刷朋友圈。”
顾屿重新举起dv,
“你的网大路子是对的。趁着巨头还没把圈子封死,先做厂牌。等资本开始抢内容的时候,你才有资格上牌桌。”
他顿了顿,透过镜头看着唐以诺,半开玩笑地扔出一句:
“好好干。以后我要是心血来潮想捧个角儿,就找你当首席导演。”
唐以诺被刚才那通输出震得不轻,听到这话,本能地哼了一声:
“行啊!本小姐记下了。等你什么时候能掏出一千万砸个响,我唐以诺随叫随到,给你打工!”
“一言为定。”顾屿按下停止键。
苏念静静地看着顾屿的侧脸。
她确实不懂那些波诡云谲的资本运作,但她听得懂逻辑。
顾屿刚才那番话,看似随口一说,实则环环相扣,冷酷得近乎预言。
……
下午三点,峨眉山收费站。
仪表盘上的剩余电量:12%。
“别往山上开了。”
顾屿接管指挥权,
“这电量爬坡就是找死。去山脚下的农家乐,找有院子的。”
二十分钟后,比亚迪e6缓缓停在报国寺附近一家农家乐的院坝里。
几棵大黄桷树下,几个大爷正甩着扑克牌。
看到这辆怪车,那眼神跟看西洋镜似的。
顾屿推门下车,直奔柜台。
“老板,一个双人间,一个大床房,住一晚。”
顾屿拍出身份证,又从兜里摸出两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压在柜台上,
“再单独给你一百电费。”
老板娘摇着蒲扇,操着一口乐山普:
“一百?你这娃儿做啥子哦?”
顾屿指了指院子里的车:
“我那车是烧电的,要借你一楼插座充个命。飞线,拉一晚上。”
“烧电的?”
老板娘拎着蒲扇走出来,围着比亚迪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这大铁疙瘩是个电瓶车?哎哟,稀奇稀奇,但我只有充两轮车的插座,你这个不得行哦。”
“能行。”
顾屿熟练地打开后备箱,搬出那个死沉的随车充,还有一卷足足二十米的工业接线板。
“老板,借你一楼空房间窗户一用。一定要插空调那个孔,不然我要把你家保险丝烧了。”
唐以诺举着dv,把这一幕全程记录下来。
镜头里的少年,正像个熟练的电工一样,从农家乐简陋的窗户里拖出一根黑粗的电线,一路牵到车头。
“咔哒”一声,插枪,呼吸灯亮起。
唐以诺一边拍一边吐槽,
“顾屿,你花三十万买个祖宗,就是为了体验这种乞讨充电吗?”
“这叫先驱者的阵痛。”
顾屿看了眼充电功率,3.3千瓦,充满得要16个小时。
这车今晚算是废了,像个挂吊瓶的重病号,得老老实实趴到明早七点。
……
入夜,山风卷走暑气。
农家乐的晚餐摆了一桌子硬菜。
一大盆红油赤酱的雪魔芋烧鸭还在冒热气,几把刚离火的烤五花肉滋滋作响,旁边镇着几瓶挂满水珠的峨眉雪汽水。
“各位站的观众老爷们!深夜报社时间到!”
唐以诺一手举着dv怼脸自拍,一手夹起一块颤巍巍的雪魔芋,对着镜头极尽夸张地展示,
“看看这色泽!正宗峨眉山脚下的‘苍蝇馆子’,这一口下去,这就是四川的味道!”
说完,她也不顾形象,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被烫得吸溜两声,又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解说:
“绝了!为了这口鸭子,这趟两千公里的苦没白吃!”
顾屿靠在竹椅上,看着这位未来的大导演正如痴如醉地客串着初代吃播博主,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根肉串。
他不仅不觉得吵,反而觉得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野蛮生长”才是2013年该有的样子。
苏念咬着吸管,清冽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她没理会表姐的咋咋呼呼,只是一瞬不瞬地侧头看向顾屿。
顾屿的目光越过斑驳院墙,投向远处隐没在夜色中的峨眉主峰。
“明天怎么说?”
唐以诺一边对着镜头啃鸭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就在山脚逛逛报国寺得了?这天热得能杀人。”
顾屿收回视线,将擦手的纸团精准投进垃圾桶,视线直直撞进苏念清澈的眼里。
“明天早起。”
他声音很轻,却透着股没得商量的劲,
“我们登顶。去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