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兮立在一旁,看灯下爹娘相视温情,不觉抿唇含笑。
满室礼单俗务,竟不及此一刻温存。
她悄悄退后,见父亲目光不离母亲,母亲眉宇间疲惫尽散,一派柔和,心知不便在此久留。
遂敛衽轻轻一福,低声道:“父亲,母亲,女儿先告退,明日再来同母亲一起整理。”
沈灵珂方从谢怀瑾身上移开目光,看向女儿,温声道:“夜已深了,你也忙了一日,快回房歇息,不必挂心此处。”
“是。”谢婉兮应了,又一福,悄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把一屋静谧留给二人。
门扉轻合,室内愈静。
谢怀瑾待女儿去远,方上前扶住沈灵珂手臂,低声问道:“长意与婉芷睡前可曾闹?咱们顺路往偏房瞧一眼再回寝屋。”
沈灵珂正有此意,纵有千般疲累,一见那一双小儿女,便觉心头熨帖。遂轻轻颔首,由他搀扶着,并肩踱向偏房。
夜风微寒,谢怀瑾将她手握得更紧,以自己掌心暖意,温着她微凉指尖。
偏房内只点两盏壁灯,昏黄柔和。
谢长意与谢婉芷早已在床榻上睡熟,小唇微嘟,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匀细,甚是安稳。
守夜丫鬟见老爷夫人进来,忙要起身行礼。
谢怀瑾抬手轻按,示意噤声。
丫鬟会意,躬身后退一旁。
夫妇二人静立榻边,凝望儿女睡颜,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温慈爱怜。
从偏房回至寝屋,一路默然,却心有灵犀,分外和谐。
丫鬟们早已备下热水,上前服侍卸了外裳,换了寝衣,便俱都轻步退了出去,不敢惊扰。
屋内只留一盏羊角灯,昏黄光影,朦胧温软。
沈灵珂坐于镜前,连日操劳一齐涌上,只觉肩背僵紧,便抬手轻轻揉着右肩。
这细微举动,早被谢怀瑾看在眼里。
谢怀瑾眉头微蹙,走近她身后,低声问道:“可是肩头发酸?”
不待她答,一双温热手掌已轻轻覆上肩头,不大不小,力道适中,缓缓按揉。指腹寻着僵紧之处,时按时捏,恰到好处。
沈灵珂身子一松,向后轻倚,靠着他坚实胸膛,不觉舒服轻叹。
“想是这几日低头理礼单、对账册,久坐执笔,便有些吃力。”她语声软软,带着几分慵懒。
谢怀瑾手上不停,顺着肩颈缓缓揉开,语气温柔:“我日日见你灯至深夜,便知你累狠了。家中纵有千头万绪,也不该你一人担着。范阳卢家之事,自有下人料理,我也亲自过问,你不必费心。各家年礼,交福伯他们置办,你只最后过目便是,何苦事事亲躬。”
他微微低头,温热气息拂在她耳畔,声音低沉:“你若真累倒了,我便是官至首辅,守着这偌大府邸,又有什么意味?”
一言入耳,沈灵珂通体皆暖。
她闭目静听,感受他掌心温度,肩头酸楚渐消,心头更是温暖。原来他件件皆知,知她熬夜,知她辛劳,知她回娘家为难,嘴上不说,却一一记在心里,以行动疼惜。
沈灵珂低低应了一声,语声软糯,微带鼻音,垂眸时眼眶微热,唇角却悄悄扬起。
正沉醉间,她忽然心头一动,侧首仰望着他,笑盈盈道:“既如此,明日首辅大人可能抽空,替我理理那些繁杂账册?”
谢怀瑾低头,正对上她一双明眸含笑,眸光登时软了,轻声应道:“自然使得。我陪着你,你在旁料理,我替你分担。”
沈灵珂笑意愈浓,故意清了清嗓子,端起几分端庄模样:“那就多谢首辅大人了。”
说罢,理直气壮拍了拍他仍在自己肩上的手,娇声道:“快些再按一按,力气再大些,正是此处,酸得很呢。”
这般娇憨模样,全无平日首辅夫人端庄持重,倒似少女一般。
谢怀瑾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胸膛微微震动。
“是!是!是!全听夫人吩咐。”
口中应着,手上力道果然加重几分。
沈灵珂舒服得轻哼一声,整个人懒懒倚在他怀里,再不言语,只一味享受这夜深人静、独属二人的温存。
他指腹温热,力道沉稳,顺着肩胛缝隙缓缓揉按,将连日酸胀一一化开。
沈灵珂通体舒泰,几欲轻呻,只软软倚在他坚实胸膛,连指尖也懒怠动弹。
她半眯着眼,神思飘悠,不觉目光落于面前菱花镜上。
镜中映出两人身影,她鬓发微松,几缕碎丝垂落腮边,颊间因热气晕开淡淡绯红,身后男子身形高大,将她稳稳拢住,微微低头,专注为她揉肩。
只是这份专注,与平日大不相同。
沈灵珂从镜中看得真切,谢怀瑾眼底神色早已变了滋味。
平日深邃难测的眸子,此刻竟似燃着两簇火,目光带着那占有之意,静静凝注镜中她的身影,自微敞的衣襟,到柔缓的眉眼,再到微微起伏的胸口,一寸寸缓缓扫过。
镜中灯火似被凝住,屋内气息也渐觉燥热。
沈灵珂心头猛地一跳,方才放松的身子霎时僵住。
此人……怎可用这般将人生吞的目光看她?
她呼吸一滞,肩头肌肉亦随之绷紧。
谢怀瑾立时察觉,手上动作渐缓,终是停下,目光却未移开,仍隔着镜子望她,声音已带几分低哑,缓缓问道:“夫人,在想什么?”
竟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沈灵珂面颊一热,似被他目光中的火烫到,不敢再看镜面,慌忙低下头,心内急寻说辞,支吾道:“没……没什么。”
这般模样落在谢怀瑾眼中,自是心虚之态。他唇角笑意愈深,微微凑近,温热气息几欲拂到她耳垂,语带戏谑:“当真没什么?我瞧夫人的脸,已是红透了。”
至此已是避无可避。
沈灵珂索性一横心,抬眸重新迎上镜中带笑的目光,强作镇定,微微扬颌,故意朗声笑道:“我在想,我家夫君怎的如此能干?大则能理朝堂之事,小则能顾内宅之务,如今又会为我揉肩按摩,在这大胤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夫君!”
一番夸赞说得又急又快,欲借高声掩去心虚。
谢怀瑾听罢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贴着她后背漾开,震得她心尖微颤。
他似是极悦,顺着她的话意笑道:“既然如此,我也该学学夫人口中那些‘新时代的本事’?”
说话间,一只手自她肩头缓缓滑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腹若有若无摩挲着她手背,语气也添了几分深意:“不如夫人再多教教我,新时代人家夫妻,该当如何……深入交流?”
“深入交流”几个字,他咬得极轻极慢,热气尽数吹在她耳际,引得她一阵酥麻。
沈灵珂面颊“轰”地一热,由腮边直烧至颈后。
完了,此人这是彻底不正经起来!
谁说他是古板老古董?这般模样,竟是无师自通,比谁都通透!
她只觉又羞又窘,猛地自他怀中挣出,起身背对着他,语无伦次道:“我……我去洗漱!”
说罢,头也不回地奔进内间洗漱之所,竟似逃命一般。
谢怀瑾望着她仓皇逃开的背影,唇角笑意愈深,低头看着掌心尚残留她的温度,低声轻叹:“还是这般害羞。”
他不曾追去,只转身自去外间洗漱。
待他重入寝屋,他的夫人已梳洗完毕,重回妆台前,正取那膏脂细细敷面。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早已泄了她心神未定。
谢怀瑾也不点破,只缓缓走近,立在她身后。
沈灵珂自镜中见他过来,身子下意识又是一僵,手中白玉瓶几乎坠地。
只听他语气平和温然:“夫人,且上床安卧,我再为你按一按,好生松快松快。”
沈灵珂动作一顿,抬眸透过镜子静静望着他,欲从他面上看出几分真假。
谢怀瑾此刻神色坦然温柔,竟似方才那般目光灼灼、言语轻佻之人,全然不是他。
可他越是如此,她心下越是不安。
见她只不动,用那狐疑目光打量自己,谢怀瑾忍不住失笑,微微挑眉:“怎么?竟这般不信为夫?”
沈灵珂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身仰首望着他,理直气壮嗔道:“谢首辅,你如今在我这里的信用,可是一日低过一日了!”
这番抱怨,半分威慑也无,反倒近于撒娇。
谢怀瑾笑得眼尾微弯,不再多言,只伸手握住她微凉小手,微微用力,便将她自凳上拉起。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向拔步大床,声音低沉温柔:
“躺下,为夫替你,彻底松快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