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兮引着苏芸熹,款步穿行于亭台楼阁之间。
这府里,苏芸熹虽然来过多次,却从未仔细看过。
院落深邃,一草一木皆有章法,在苏芸熹眼中,竟似一座精巧园林,步步皆新,目不暇接。
“嫂嫂,这边是库房,凡药材、绸缎、瓷器、古玩,都是分门别类,专人看管。”
“那边是小厨房,咱们日常点心小食,都从那里出来。”
“穿过那片竹林,便是我们以前读书的青衿院。”
谢婉兮一路行来,口齿清亮,熟门熟路。
苏芸熹只静静跟在一旁,耳听心记,不敢怠慢。
一路所见,皆是规整有序,丫鬟仆妇往来执事,见了她二人,无不垂手侍立,恭敬行礼。
“大姑娘,大少夫人安。”
这一声“大少夫人”,入耳心尖微动,既有身为长媳的分量,又带着几分初来的拘谨。
一时滋味复杂,难以言说。
等她们走到花园一角,只听闻几个修剪花枝的婆子,在树底低声嚼舌。
“你们听说不曾,夫人一早就叫了大少夫人过去。”
“能不叫吗?大少爷那日那般说话,夫人不曾发作,已是给足了面子。”一个干瘦婆子撇着嘴,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依我说,这位大少夫人也可怜,瞧着斯文秀气,哪里经过这些?少不得要被夫人立规矩了。”
“可不是,咱们夫人的手段,这位新主子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熬。”
话音虽低,却有几句飘入耳内。
苏芸熹脸色微白,脚步不觉滞了一滞。
谢婉兮何等伶俐,早已察觉,只不回头,忽扬声笑道:“几位妈妈辛苦,这几盆兰花开得甚好,母亲素来喜欢。待会儿挑两盆上佳的,送到大少夫人清风院去,只说是我这个妹子送与嫂嫂的贺礼。”
那几个婆子顿时僵在原地,面无人色,手中剪子几乎坠地。
她们明白大姑娘这是听见了,这明着赠花,实则是为新少夫人撑腰镇场,哪里还敢多言。
“是……是!奴才们记下了!”一个个连声应着,再不敢多嘴。
苏芸熹怔怔望着谢婉兮侧影,心中一暖。
未料到这小姑子年纪不大,行事这般周全体贴,不动声色便替她遮了颜面,护了体面。
“嫂嫂,府里下人多,口舌杂,那些混话不必放在心上,只当一阵风罢了。”
谢婉兮回头,对着她眨了眨眼,笑意狡黠,“你越理会,她们越起劲,不理不睬,她们自觉无趣,也就散了。”
苏芸熹深深点头,心头郁结顿解。
一圈走下来,苏芸熹不仅将府中格局熟记于心,更看清了小姑子的聪慧,与母亲治家之严整。
待二人回到花厅,早有一股暖融融的姜茶香扑面而来。
沈灵珂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几本册子,见她们回来,便搁了笔。
“都逛完了?一路风寒,快坐下歇歇。”目光落在她二人冻得微红的脸颊上,满是疼惜,“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春分早已候在一旁,应声将两碗热腾腾的姜汤捧至面前。
“多谢母亲。”二人一同谢了,捧碗小口呷下。
热汤入喉,暖意顺着四肢散开,一身寒气尽散。
“你们且歇歇,账册之事,不急在一时。”沈灵珂语气温和。
苏芸熹一颗心,这才彻底落地。
母亲一言一行,早已说明那日之事,早已揭过,再不放在心上。
歇了片刻,身上和暖,苏芸熹方起身,恭恭敬敬问道:“母亲,可有什么吩咐儿媳做的?”
沈灵珂抬眼,目中含着赞许,指了指桌上:“芸熹,你与婉兮一同,将前几日各府送来的贺礼,细细登造一册。”
苏芸熹连忙起身应道:“是,儿媳即刻与妹妹清点,务求一丝不错。”
谢婉兮也笑着起身:“母亲放心,有我与嫂嫂一同,必弄得清清楚楚。”
沈灵珂点头,吩咐春风:“将那些礼单与新账册都取来,叫她们慢慢登记。”
“是。”
春分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小丫鬟,抬来三大盒礼单,旁置两本崭新青绢封面账簿,堆得如同一座小山。
莫说苏芸熹,便是谢婉兮也看得怔住。
“怎生这许多?”谢婉兮不觉咋舌。
沈灵珂见她这般模样,微微一笑:“这都是听闻你与瑞王殿下赐婚之喜,京中王公贵族、亲友世交,百十来家送来的贺礼。你二人逐项核对:何物、几件、哪府所赠,一一记清,不可错乱。管家第一要紧是明礼往来,将来各家喜事,依册还礼,方不失大家分寸。”
“儿媳(女儿)谨记母亲教诲。”二人同声应下。
谢婉兮先取一叠礼单,轻轻展开。
苏芸熹执起笔来,静候记录。
一个念,一个写,配合默契,丝毫不乱。
“忠顺王府:赤金镶红宝项圈一对,织金云缎四匹,碧玉珮一对……”
“永宁侯府:珍珠钗两支,银丝软缎六匹,西洋自鸣钟一座……”
苏芸熹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不苟。
初时只依单记录,记着记着,眉头微蹙,笔尖一顿。
“嫂嫂,怎么了?”谢婉兮察觉有异。
苏芸熹指着册上字迹,低声道:“妹妹,我昨日在库房,隐约见永宁侯府送来的西洋自鸣钟,是一对,并非礼单所写一座。”
“当真?”谢婉兮一惊。
她不过引着嫂嫂略看一圈,并未细查。
春分在旁听了,也凑过来瞧了一眼,轻声道:“大少夫人,只怕是您记错了?这礼单都是各府随礼同递,想来不会有错。”
言下之意,你一个新少夫人,不过走马观花看了一眼,岂能胜过白纸黑字。
苏芸熹不争不辩,只温声道:“许是我眼花。只是账目一事,最要紧是确凿,宁可多查一遭,不可半点含糊。春分姐姐,烦你往库房再核对一回,可好?”
春分心中虽觉多事,却不好违逆,只得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沈灵珂虽低头理事,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此间动静。
不多时,春分脚步匆匆回来,神色又是惊又是佩,还有几分讪讪。
“夫人,大少夫人……您说的一点不错!永宁侯府送来的,确确实实是一对自鸣钟!”
一语落地,满室寂然。
谢婉兮惊望着苏芸熹,目瞪口呆。
嫂嫂这是何等记性?
百十来份礼,只过眼一遍,便记得这般清楚?
旁边伺候的丫鬟们,原先还带着几分观望之心,此刻尽皆怔住,再看苏芸熹时,已多了几分敬服。
这位少夫人,竟是个心细如发、深藏不露的角色。
沈灵珂这才缓缓放下手中卷宗,抬眼望向苏芸熹,目光温雅而郑重:“芸熹,你做得极好。”
苏芸熹忙起身敛衽道:“儿媳不过偶然记着,当不起母亲夸奖。”
“这不是偶然。”沈灵珂轻轻摇头,一字一句清晰沉稳,“这是细心,亦是稳重。管家最忌粗心大意,今日亏得你察觉,不然将来依着错账还礼,非但闹笑话,更要得罪人。”
话音一转,目光落向春分:“你去传下去,管礼单的管事,这个月月钱扣去一半,叫他牢记,首辅府里,半分疏忽也容不得。”
“是,夫人。”春分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谢婉兮和苏芸熹往后登记,越发顺利。
苏芸熹不但记得清晰,更能辨出礼物等次、来历出处,听得谢婉兮连连称奇。
“嫂嫂,你怎连这些都晓得?”
苏芸熹淡淡一笑:“未出阁时,祖父曾叫我帮着整理过家中库房,看过些旧账,略记了些皮毛。”
只是略记些皮毛?
谢婉兮望着嫂嫂这般轻描淡写,心中只一个念头:哥哥这婚,真是娶着宝了!
沈灵珂看她二人一个心细如发,一个爽利相助,姑嫂和睦同心,心中大慰,疼爱之意更浓。
轻轻叹道:“你们两个,比我预想的还要省心。芸熹,你才上手,便这般细致妥当,实在难得。往后府中事务,有你与婉兮一同分担,我也可松一口气了。”
苏芸熹心中一暖,忙搁笔起身,屈膝道:“都是母亲教导有方,儿媳不过尽分内之责。”
谢婉兮也笑道:“母亲,您瞧嫂嫂这般能干,咱们这府里,往后必定井井有条。”
沈灵珂被她逗得一笑,抬手道:“好了,暂且歇一歇,吃口茶再理。仔细别累着,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