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上,檀香袅袅,氤氲满室。
老祖宗高踞上首太师椅,一身暗红缎暗纹锦袍,须发皓然,精神矍铄。
左侧一席,是谢怀瑾与夫人沈灵珂,右侧便是二房、三房的人,一个个敛声静气,厅中庄重之中,自含一派喜庆气象。
二房钱氏眼最尖,心最活,见新人未到,先自笑道“哎哟,恭喜侄媳妇!竟得这般娇柔顺理的好儿媳,不消几时,便可抱孙儿、做祖母,享那无边福气了!”
话虽凑趣,语气中却带几分轻薄酸溜,满座人只作未闻,厅中登时一静。
沈灵珂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淡淡一颔首,语气平和“多谢二婶美言。芸熹这孩子素来知礼,我便代她,谢过二婶夸赞。”
一句话,不软不硬,既接了话,又将钱氏那点小心思堵了回去。
钱氏还想再言,旁侧二老爷谢文博早已冷眼斜睨,她便如被掐住喉间,只得讪讪端起茶来,垂首不语。
正此时,外间步履轻缓,一对新人步入厅来。
只见谢长风一身新制枣红暗花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旁侧苏芸熹一身大红妆花缎袄裙,裙裾微动,眉眼温婉,端的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二人一进正厅,满堂目光,尽皆聚于此二人身上。
上首老祖宗见了,眉眼弯弯,慈和满溢。
谢长风携着苏芸熹,稳步至厅中央,并肩立定,对着堂上诸人,齐齐敛衽深揖。
“孙儿长风,携新妇苏芸熹,叩见曾祖母,二祖父、二祖母,三祖父、三祖母,父亲,母亲。”
苏芸熹亦随声轻福,语柔声恭,举止端庄。
老祖宗见了,眉眼俱笑,连声道“好,好。”
一旁丫鬟忙捧着茶盘上前。
谢长风亲自提壶,斟了一盏热茶,递到苏芸熹手中。
苏芸熹双手稳稳捧了茶盏,屈膝上前,轻轻跪在老祖宗面前,仰起脸,温声奉茶
“芸熹,给曾祖母敬茶。”
老祖宗伸出略显干枯的双手,稳稳接过茶盏,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她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细细打量着跪在面前的谢家新妇。
眉眼周正,面相平和,眼神清澈,虽有些紧张,但举止间没有丝毫小家子气。心中愈喜,笑道“好孩子,此后入我谢家,有我在,无人敢轻慢于你。”
说罢,示意身边嬷嬷取过一支赤金点翠凤钗,亲手递与她“此乃曾祖母一点心意,愿你一生平顺,平安喜乐。”
苏芸熹双手接过,再拜叩谢“谢过曾祖母恩典。”
次至二祖父、二祖母。苏芸熹奉茶上前,轻声道“芸熹给二祖父、二祖母敬茶。”
二老爷谢怀安颔首,接过茶轻呷一口,沉声道“既入谢家,便是一家人。此后与长风同心持家,和睦亲族,勿忘本分。”
钱氏接过茶,满面堆笑,一双眼却不住在苏芸熹衣饰上打量,口中道“果然是个标致人物!此后便是一家,常来常往才是。”说着褪下一对金镯递过,方要多言,又被二老爷一眼止住,只得噤声。
苏芸熹规规矩矩谢过“谢二祖父教诲,谢二祖母厚爱。”
再至三祖父、三祖母。
三祖母周氏素来慈和,接过茶便执住苏芸熹之手,细细端详,满眼疼惜“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寒凉。你与长风皆是稳重之人,只愿你二人互敬互爱,和美一生,我等长辈便心安矣。”
说罢,取下腕间蜜蜡佛珠,亲手套在她腕上“此物不值什么,只图个平安吉利。”
三祖父亦抚须笑道“知礼懂事,长风好福气。”
苏芸熹屈膝谢恩“谢三祖父、三祖母疼惜。”
最后方至谢怀瑾、沈灵珂跟前。
谢长风亲注两杯热茶,与苏芸熹双双跪于蒲团之上。苏芸熹双手捧盏,高举过顶,垂首轻声“儿媳苏芸熹,给父亲、母亲敬茶。”
谢怀瑾接过茶,目光温和中带着威严,徐徐道“芸熹,自今日起,你便是谢家嫡长媳。此位是荣,亦是责。此后敬亲睦族,与长风同心相守,莫负家门期望。”
“儿媳谨记父亲教诲。”
沈灵珂接过茶,眼中尽是温煦认可,轻拍她手背,柔声道“好孩子,起来吧。我不求别的,只愿你与长风一生安稳,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言毕,从春分那取过一枚羊脂玉锁,温润光洁,亲手为苏芸熹戴好“此乃我当年嫁妆,今日赠予你,愿你一世无忧,平安顺遂。”
苏芸熹鼻尖一酸,眼眶微热,垂首再拜,语声微哽“谢母亲厚爱,儿媳定与夫君相守一生,孝敬双亲,不负期望。”
老祖宗居高望着,心下大悦。
敬茶礼毕,嬷嬷上前扶起二人。
随后便是苏芸熹将自己的礼物给晚辈们,认亲仪式算是完了。
老祖宗笑道“都坐罢,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谢长风携苏芸熹在下首坐定。
三祖母叹道“瞧这孩子,模样心性皆是上等,长风得此佳妇,真是谢家之幸。”
钱氏欲插话,见二老爷神色严肃,只端茶抿饮,讪讪附和两句,不敢多言。
老祖宗望向沈灵珂,欣慰道“灵珂,还是你有眼光,为长风择此良媳,是咱们谢家的福气。”
沈灵珂微微一笑,欠身道“皆是芸熹自身知礼懂事,亦是小辈缘分天定。”
谢怀瑾端坐一旁,此时方缓缓开口“既已成亲,苏谢两家自此休戚与共,相互扶持。长风在外为官,家中安稳,他方能安心报国。”
谢长风起身躬身“父亲放心,儿定不负家国,不负家门,亦不负芸熹。”
言罢,不自觉侧眸,望了一眼身旁苏芸熹,目光温柔似水。
苏芸熹脸颊微热,忙低眉垂目,执帕之手,指尖微蜷。
三祖父笑道“今日大喜,不说这些正经话。快摆宴来,让孩子们也歇歇。”
一时下人穿梭,珍馐毕陈,香气满堂。
老祖宗慈爱叮嘱“多吃些,瞧你这般清瘦,往后好生将养。”
席间笑语不绝,一派和乐景象。
沈灵珂不时与苏芸熹说些家常起居事宜,语气温和。
苏芸熹一一应下,心中暖意暗生——自今日起,她便是真正的谢家人了。
宴罢,谢长风携苏芸熹,同谢婉兮一道,跟着谢怀瑾、沈灵珂回了梧桐院。
刚进堂屋,沈灵珂便抬眸对一众丫鬟婆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下人闻言,一一躬身退了出去,顷刻间,屋里便只剩谢怀瑾、沈灵珂、谢长风、苏芸熹、谢婉兮五人。
沈灵珂看向众人,温声道“都坐吧,别站着了。”
待几人纷纷落座,她又对谢怀瑾道“你们且稍坐,我往内室去取样东西。”
不多时,只见她双手郑重捧着一具半旧紫檀木匣,缓步出来,轻轻置于桌上,一声轻响。
她归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夫君,如今长风已然成家,卢姐姐当年留下的那些嫁妆,我已尽数整理妥当。”
一言既出,满室寂然。
谢怀瑾眼中,先露几分意外。
他万不曾想,夫人今日带新妇归院,头一件事,竟是要将卢氏旧嫁妆取出。
看她神色,竟是早有定夺,分毫不含糊。
沈灵珂续道“我已做主,将这些东西分作两份。长风一份,今日便交与芸熹执掌;婉兮一份,待她他日出阁之时,我再一并给她,作陪嫁之资。”
话音落时,屋内静得连呼吸之声,亦可清晰听闻。
谢怀瑾望着妻子,一时竟无言。
他原以为,那些旧人旧物,总要慢慢提及,缓缓安置。
却不料,他的夫人行事这般光明磊落,干脆利落。
竟在新妇敬茶第一日,便要将卢氏嫁妆,明明白白交予新妇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