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方微亮。
谢长风便起身梳洗,换一身洁净衣裳,往老祖宗院中请安。
老祖宗年高而精神康健,正坐暖炕之上,倚着引枕,由丫鬟轻轻捶腿。
一见谢长风进来,双目登时生辉,忙招手唤道:“长风啊,可算叫我见着了!快过来,好生让我瞧瞧。”
谢长风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朗声道:
“曾祖母,曾孙儿长风给您老请安了。”
说罢,便恭恭敬敬跪下,实实在在磕了一个头。
老祖宗一把攥住他手,摩挲着他略黑而略显粗糙的手背,细细端详,眼眶不觉微红,心疼道:“黑了,高了,也瘦了……在外头,必是吃了不少苦。”
谢长风温声答道:“不曾吃苦,不过风吹日晒,筋骨倒更硬朗些。劳曾祖母日日挂心,是长风不孝。”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老祖宗连连点头,喜不自胜,“一家骨肉团圆,才是正经福气。你父亲母亲念你,我这老骨头,也日日盼你平安回京。”
曾祖母一面笑着,一面向丫鬟吩咐:“桃花,快把我早备好的那些点心果子都端上来!”
转头便往谢长风手里只管塞,拉着他不肯放,细细问道:
“你这一路回京,路上可安稳?吃食可还对口?房里铺盖可暖和?莫要委屈了自己。”
谢长风一手捧着点心,一手轻轻扶着曾祖母,温声应道:
“回曾祖母,一路都平顺,吃得也惯,被褥都是暖的,不曾受一点委屈。倒是叫您老人家日日记挂,曾孙儿心里不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曾祖母笑得眉眼都弯了,“一家人团圆,比什么都强。”
……
归家两日,府中渐归平静。
谢长风坐立不宁,心神恍惚。
在书房中一本书翻看半日,一字未曾入目,心下乱糟糟。
往演武场练剑,亦是神思不属,几回险将长剑脱手。
无奈,只在院子内踱来踱去。
冬阳淡淡,洒下满地疏影,他眉头紧锁,满腹心事,无从排解。
“哥哥,这是做什么?莫非学那驴儿拉磨不成?”
一声清脆笑语,自院门传来。
谢长风收步回头,只见谢婉兮手捧一碟芙蓉糕,笑倚门框,眉眼弯弯。
他忙定了定神,挺身正色道:“休得胡说,我……我是在思量公务。”
“公务?”谢婉兮走近,将碟子搁在石桌之上,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笑道,“是枳县公务棘手,还是哥哥怕离了任上,属下人不肯听话?”
谢长风只是摇头,那些事宜,回京前早已安排妥当,何用此刻劳心。
谢婉兮见他这般,也不再追问,只拿起一块芙蓉糕,慢慢小口吃着。院中一时寂静,唯有细嚼之声。
她这般不紧不慢,倒叫谢长风心下愈乱,忍不住先开口:“你……”
话未说完,只见谢婉兮眼中忽然一亮,似是豁然醒悟,将手中半块糕放回碟中,轻轻一拍手。
“哦——”
她故意将这一字拖得悠长,尾音婉转,面上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明白了。”
谢长风心下猛地一跳,仍强自撑着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谢婉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晓得哥哥这两日为何长吁短叹、心神不宁了。”
“我有何可烦?”谢长风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反问道。
“哥哥烦的是——要不要去约见芸熹姐姐,是也不是?”
这一句,正正戳中他心底隐情。
谢长风顿时僵在原地,耳根唰地通红,目光左右躲闪,竟无半分言语可答。
谢婉兮瞧得真切,笑意愈浓,缓缓道:“离家三载,今日方归,自然想见一面。何况,那可是你未来的……”
她略顿一顿,故意卖个关子:“只是……”
“只是如何?”谢长风脱口而出,声音不觉高了几分。
“只是依我大胤礼制,你二人婚期将近,成婚之前,不宜私自相见。”谢婉兮背着手,微微扬首,一副万事了然的得意模样,“哥哥,我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谢长风无言以对。
望着眼前这个精灵古怪的妹妹,半晌才憋出一句,语气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丫头!这般小聪明,怎不往正事上用……”
话语绵软,全无半分威严,倒像是已然认输。
谢婉兮哪里怕他,径直走到面前,仰着小脸,直截了当问道:“我用不用在正事上,且不管它。我只问哥哥,想还是不想见芸熹姐姐?”
这一问,直叩心腑。
想吗?
自然是想的。
三年来身在枳县,每每批阅公文至深夜,一抬头,眼前便浮现那张温婉恬静的容颜,挥之不去。
他长长叹了一声,在妹妹面前,兄长的威严再也端不住了。
“那是……自然想的……”
似是憋了许久,才敢吐露。
“好!”
谢婉兮等的便是这句话,登时拍手,精神抖擞,“哥哥只管在此安心等候,且看我的安排便是。”
一语罢,也不等谢长风应声,提着裙裾,一溜烟跑出院去。
谢长风伸出手,欲要唤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是轻叹一声,颓然坐回石凳之上。
……
午时,苏府。
暖阁内熏香袅袅,苏夫人正与两个女儿说话。
大姑娘早已出嫁,今日回来,正说着夫家琐事,逗得苏夫人笑不止。
角落里,苏芸熹静静安坐,手中拿着一幅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指尖捻丝,心思却早已不在绣绷之上。
正此时,一个丫鬟快步进来,屈膝回禀:
“夫人,谢家大姑娘身边的夏荷来了,说是要约咱们二姑娘,申时去沁芳斋吃茶。”
声音不大,却令阁内笑语顿歇。
苏大姑娘停了话头,眼中掠过一抹会意的笑,目光在母亲与妹妹身上来回一转。
苏夫人神色最是平静,端起茶杯,轻轻拂去茶沫,缓缓摆手:“知道了,叫她稍候,我即刻让人回话。”
丫鬟躬身退去。
苏夫人这才将目光,落在一旁默然无语的二女儿身上。
只见苏芸熹不知何时已放下绣绷,垂首敛眉,双手紧紧绞着衣角,一抹红晕从颈间直漫上耳根。
“说是婉兮那丫头约你,想来,是替某个人作的伐吧?”
苏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芸熹头埋得更低,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夫人放下茶杯,轻叹一声:
“按理说来,你二人婚期在即,此际原不该相见。传将出去,于你闺名,多有不便。”
听得此言,苏芸熹心下一沉,绞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泛白。
“只是……”苏夫人话锋一转,语气也柔和下来,“你们一别三载,他刚从外任回京,心中挂念,也是常情。我做母亲的,也不是那等古板不讲理之人,便不拦你了。”
苏芸熹猛地抬头,望着母亲,眼中又惊又喜。
“只是一桩,”苏夫人谆谆叮嘱,“沁芳斋人来人往,你们须寻一间雅间,快去快回,不可在外久留,凡事谨守分寸,可明白?”
“母亲……”苏芸熹眼圈一红,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女儿晓得,都记下了。”
“好了,休要这等欲泣之态。”苏夫人轻拍她手背,面上露出温蔼笑容,“快回房梳洗更衣,换一身洁净衣裳,莫叫人家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