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劝农司中,气氛竟比往时沉郁几分。
往日里案牍劳形、脚不点地的一众官吏,今日俱是恹恹无绪,手中虽拿着文书,眼内却无半分神采,竟似提不起半点精神。
他们那位行事爽利、雷厉风行的沈中卿,竟自请辞官了。
“都这般呆立着作甚!等着天上掉下甘薯来不成!”
主位上一声怒喝,劝农司丞杜厚一掌拍在案上,案间茶杯皆是一震。他抬眼瞪着阶下一群垂头丧气之人,心头火气直涌
“一个个哭丧着脸,是给谁看!沈中卿不过是辞官归府,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她从前领着你们,一手厘定新法、创制新农具、推广新作物,哪一桩不是铺好了前路?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将章程推行南北境,你们便这般没出息?”
杜厚一席话,骂得几个小吏越发把头垂得低了。
“圣上亦有口谕‘准其辞官,荣身归府,日后朝廷若有需,再行宣召。’你们听听!这是何等恩典,何等体面!足见圣上心中,始终记着沈中卿的功劳!你们还有脸面在此长吁短叹?都与老夫滚去当差!”
骂声在公房之中久久回荡,众人不敢再耽搁,忙忙各归各位,衙门里方才有了些动静。
杜厚见人皆散去,一腔火气倒霎时散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长长叹了一声,口中虽是呵斥,心中却比谁都酸楚。
好容易盼得这般一个有才干、有担当的属下,原以为劝农司从此有了指望,谁知不过几时,人便去了。
他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门外探进个头来,乃是衙门里一个小吏“杜大人,沈夫人那边遣人送了东西来,言道要亲手交与大人。”
杜厚一听,登时精神一振,颓然之态尽去,腰杆也直了“快呈进来!”
那小吏不敢怠慢,忙抱着几函厚册快步进来,恭恭敬敬置于案头,旋即躬身退去。杜厚目光落在那几册上,封面素净,非是官样文牍,只题着几行清秀字迹《农桑辑要补遗》《水利兴造策》《育种存粮法》。
他伸手轻揭一册,只一眼,呼吸便是一滞。
册中所书,并非空泛议论,竟是极细密的实操之法自土质不同如何改良,至灌溉水渠如何省工省料,蝗、旱、水涝如何预备应对,乃至节气更迭、百姓家中应储何菜、如何腌藏过冬,一一写得明明白白,纤毫不漏。
字里行间,满满皆是为天下苍生温饱思虑。
杜厚一页页细看,手指竟微微发颤,恍惚间,似见那女子灯下凝神、一笔一画细书之态。她虽辞官而去,一腔心血,却尽数留在此间了。
杜厚缓缓合上册子,眼眶不觉一热。
另一边,府车驾已停在府门。
沈灵珂将官中诸事交割清楚,一身轻爽,款步走下马车。
“母亲!您回来了!”
一声清脆童音,谢婉兮正领着谢长意、谢婉芷在垂花门下等候。
一见母亲,两个小的早挣脱姐姐的手,欢天喜地奔了过来。
沈灵珂忙蹲下身,一手一个搂入怀中。瞧着孩儿们粉妆玉琢、面颊红润,连日劳乏,竟一时烟消云散。
“走,咱们回院里去。”
她一手牵着一个,与谢婉兮并肩而行。谢婉芷一路仰着小脑袋,只管好奇望着母亲,忽问道“母亲,今日怎不见您穿那身青官服了?”
沈灵珂柔声笑道“从今往后,便不穿了。母亲往后,只与你、与婉兮姐姐一同,穿那些好看的衣裳。”
说罢,抬眼正对上谢婉兮那双满含不解的眸子,清清明明之中,藏着几分惋惜,几分困惑。
沈灵珂微微一笑,声音放得更柔“昨日从京郊回来,我已托你父亲替我向圣上辞官了。往后,便可日日在家陪着你们。”
“母亲!”谢婉兮不觉低呼一声,语气中尽是不舍。在她心中,母亲这般才华,好不容易得一展抱负,如此轻弃,未免太可惜了。
“傻孩子。”沈灵珂早看穿她心事,温言开导,“世上之事,原难十全十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舍了一身官袍,换得日日伴你们长大,于我而言,比做官更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又轻快几分“不必替我惋惜。人这一辈子,但求心之所安,对得起自己的选择,便是好了。”
沈灵珂抬手,替谢婉兮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抿至耳后,笑道“走吧,外头风大,回院里去,仔细着凉。”
一径回至梧桐院暖阁之中,暖意融融。
春分忙上前接过沈灵珂卸下的披风,夏枝也手脚伶俐地捧上热茶,随后便与春分一同,领着长意、婉芷往旁处软榻上顽九连环去了。
暖阁之内,只剩母女二人。
谢婉兮捧着茶杯,默然半晌,开口道“母亲,等会儿我便将家中钥匙与账本,送过来给您。”
沈灵珂听了,不觉莞尔“不急。你料理得极好,我素来放心。”
她吃了一口茶,话锋一转“如今倒有一件要紧事。你父亲曾说,你哥哥长风,冬月初十前后便可到家,他那院子,须得早早收拾出来。”
“哥哥要回来了?”
谢婉兮眼中登时一亮,适才那点低落一扫而空,语气也轻快起来“母亲,这话可是真的?哥哥果真要回来了?”
沈灵珂含笑点头。
“那可要赶紧!”谢婉兮立刻坐直身子,急急道,“他那院子空了许久,必得细细打扫收拾一番,不然哥哥回来,岂不是没个妥当住处?”
沈灵珂瞧她这般急态,忍不住笑道“看你这模样,竟成了个小小管家婆了。”
谢婉兮被她说得不好意思,颊上微烫“母亲又取笑我。我不过是欢喜哥哥要回来,一时失了规矩。”
“不妨事,自家屋里,怎么自在怎么来。”沈灵珂目光柔婉,“说起来,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你了。把这么一大家子交在你手里,我这个做母亲的,倒成了甩手掌柜。”
说着,便向榻边唤道“春分,往我妆台匣子里,取五百两银票过来。”
春分应声去了。
沈灵珂又看向谢婉兮,温声道“你拿着,只管零用。我听张妈妈说,你自管起家事,与平日相好的姊妹们都疏远了。抽空约上她们,上街逛逛,吃杯茶,听听曲儿。女孩儿家青春几何,莫要都耗在账本上。”
谢婉兮平日月钱本就丰厚,原不缺这些,只是母亲这番话,句句说到心坎里。自从掌家,她确是推了好几回姊妹邀约,那几个同伴,早已抱怨过几回。
不多时,春分取了银票回来。
沈灵珂接过那五张银票,亲手递到谢婉兮面前“拿着花,不必省俭。你将来的体己嫁妆,母亲自会替你备得妥妥当当,不必有负担。”
谢婉兮接过银票,指尖只觉一片温热,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进沈灵珂怀中,将脸埋在母亲衣襟间,声音闷闷的
“母亲……谢谢您。”
沈灵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如安抚稚子一般“傻孩子,何需说一个谢字。只盼着你们一个个平平安安、欢欢喜喜长大,我便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