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侯夫人方一拂袖离去,梧桐院花厅里便顿时热闹起来。
方才静坐观戏的夫人们,齐齐围至沈灵珂身侧,面上皆是关切,更掺着掩不住的佩服。
“谢夫人快歇着,瞧你这脸白的,可别受了气!”
“便是,那靖远侯夫人忒不识大体,何苦为她动气,伤了自己身子。”
兵部尚书吴夫人性子最是爽利,攥着沈灵珂的手,愤愤道:“这靖远侯府也太不成体统!明摆着来搅局,拿些古董字画充数,还敢狮子大开口要三万两,竟是把边关的事当儿戏耍!”
沈灵珂顺势被众人扶着落座,却未接话斥责靖远侯夫人,只接过春分奉上的温茶,以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垂着睫羽,语声依旧轻柔,却添了几分倦意:“各位姐姐误会了,我并非动气,只是见了那些玉器字画,想起些旧事,心里堵得慌,才觉着身子乏。”
她抬眸时,眸中蒙着一层轻雾,瞧着便教人疼惜:“我自小就爱这些精致物件,总觉着它们都是有灵性的。一想到这般宝贝若送去边关沾了尘、受了损,我这心就揪着疼。方才侯夫人说要将它们送往前线,我实在是难忍。”
这番话情真意切,满厅夫人皆是一愣,再看她时,眼中的佩服里又添了几分怜惜与认同——平安侯府虽然落破,但是底蕴还是有点,谢夫人懂得爱物惜物,哪像靖远侯夫人,粗鄙俗陋,眼里只认得金银!
沈灵珂见火候已到,话锋轻轻一转,面露几分为难:“也正因如此,我才想着办这场义卖,让这些宝贝寻个好归宿。只是我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怕到时候手忙脚乱,反倒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
话音未落,便有心思活络的夫人应声:“夫人说的哪里话!您只管掌总调度,我们替您跑跑腿、打打下手,再合适不过!”
“正是!我娘家是开绸缎庄的,迎来送往、场地布置这些门道最熟,这事我包了!”
“我府里有几个管事最会算账,手脚麻利,我这就遣人叫他们来听夫人差遣!”
一时之间,花厅里人人踊跃。
方才还各怀心思的贵妇们,经沈灵珂不着痕迹的引导,竟拧成了一股绳,个个都想在这场义卖中出份力、露个脸。
沈灵珂要的,正是这般光景——她要让这场义卖,从她一人的事,变成整个京城勋贵圈的盛事。
三日后,京城赫赫有名的揽月楼被整座包下。
楼外车马骈阗,皆是达官显贵的座驾;楼内张灯结彩,锦幔高悬,一派热闹景象。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收到了请柬,能来的竟无一人缺席。
众人寒暄过后,目光皆聚在大堂中央——那几排铺着正红锦缎的长案上,靖远侯府拿来充数的珍玩,正分门别类摆放着,每件物件旁都立着木牌,以簪花小楷写着名讳与来历,件件精致,煞是惹眼。
沈灵珂并未如寻常掌柜一般立在台前叫卖,身着一件雪缎银丝绣梅襦裙,那衣裳洁白如雪,上面绣着几枝傲雪的梅花,外裹着绛紫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静坐在二楼雅间的素纱帘后,身前摆着一架桐木古琴。
偶有相熟的夫人上楼拜见,她也只是温声细语闲谈几句,眉宇间带着淡淡倦色,仿佛对楼下的热闹光景毫不在意。可满楼之人都心知,今日这场盛会,真正的主事人,便是这位谢夫人。
吉时一到,揽月楼管事缓步走上高台,清嗓朗声宣布:“诸位贵客,今日揽月楼设此义卖之席,所出珍玩皆为各方雅士所捐,所得银钱尽数送往边关。良辰吉时已至,今番义卖,正式开槌!愿诸位随心出价,既得好物,亦积善缘,共襄善举!”
楼内气氛霎时被点燃。
叫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前朝王大家《秋山行旅图》,某出八百两!”
“这般佳作,八百两岂不可惜?某出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
“这块和田暖玉镇纸,成色上佳,五百两!”
“六百两!”
角落处,几位御史言官抚着长须,颔首低语,满脸赞叹。
一位老御史捻须道:“谢夫人这一招,实在高明!既为国库筹了善款,全了各府脸面,还顺带敲打了那些心术不正之徒。”
说罢,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不远处——靖远侯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
靖远侯今日本是硬着头皮来的:不来,是心虚怯场;来了,却是当众丢人。
此刻听着众人对自家“珍藏”的竞价声,只觉每一声叫价,都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待那件他夫人素来引以为傲的宋代官窑青瓷瓶被摆上台时,靖远侯的脸更是黑如锅底。
“此瓶起价一千两!”管事的话音刚落,二楼另一间雅间便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瓶子瞧着倒还顺眼,本世子出两千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镇国公府小公爷斜倚在栏杆上,手摇折扇,一脸玩世不恭。
靖远侯瞳孔骤缩——镇国公府素来与他不和,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来搅局的!
果不其然,小公爷话音刚落,一位与靖远侯素有过节的武将便高声喊价:“两千五百两!”
“三千两!”
“三千五百两!”
价格一路飙升,竞价二人目光相撞,火药味十足。
这哪里是拍买瓷瓶,分明是借着珍玩斗气,顺带狠狠踩靖远侯的脸面!靖远侯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双手死死攥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指节泛白。
最终,那只他夫人声称至少值五千两的官窑瓶,竟被拍出了一万两的天价!满楼轰然,一片哗然。
待所有珍玩拍卖完毕,揽月楼管事捧着账册,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对着全场高声唱报:“本次义卖,共筹得善款——十一万三千两白银!”
数字一出,楼内再次哗然,连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
靖远侯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栽倒,亏得身旁管家及时扶住。他夫人拿来充数、估价三万两的物件,竟拍出了近四倍的价钱!而这些银子,一分一毫都要记在靖远侯府名下,贴榜昭告天下——这于他而言,比当众扒去官服还要难堪百倍!
就在此时,二楼素纱帘后,悠悠飘出一阵琴音。
琴声清越婉转,如清泉漱石,瞬间压下了满楼的喧嚣。
众人齐齐抬首望去,只见沈灵珂端坐琴前,素手轻拨琴弦,神情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骄矜,唯有一抹温润。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沈灵珂缓缓起身,走到纱帘前,对着楼下满堂宾客,敛衽深深一福,语声轻柔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妇人沈灵珂,在此代边关将士,谢过诸位今日的慷慨大义。”
“今日所得每一分银钱,皆将换作将士们身上的棉衣、口中的热饭。诸位的善举,如冬日暖阳,必能照亮边关的漫漫长夜。”
“小妇人不才,唯有一曲《阳关三叠》,为将士壮行,为诸君祈福。”
说罢,她重归琴前,素指再拨。这一次,琴音褪去了清雅,添了几分金戈铁马的慷慨激昂,似有千军万马踏过荒原,又有将士戍边的壮志豪情。
楼下众人,无论文臣武将,皆肃然而立,神情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