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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末刻,一辆青帷马车在宫门口静静地等着。

    皇后的大宫女可芯扶着沈灵珂步下丹墀,见谢夫人虽面带微倦,神色却比平日更显沉静端凝,便含笑道福了福身,自引着宫人退去。

    一众小太监将御赐的锦盒齐齐安放妥当,又把悬匾额的木架仔细支好,方躬身叩首,喏喏告退。

    沈灵珂抬眸,目光越过车马,直直落在不远处静立的谢怀瑾身上。

    四目相交的一瞬,她眉眼间漾开柔波,连唇角都松快了几分。

    方才在勤政殿、凤仪宫,她步步循礼、分毫不敢逾矩,此刻见了他,便如倦鸟归林,露出几分娇柔依赖来,轻唤一声:“夫君。”

    谢怀瑾心头一颤,忙几步迎上,不等她走近,温热的手掌已稳稳扣住她的柔荑。

    指尖触到她腕间玉镯冰凉,连带着她的指尖也泛着薄寒,便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低声温语:“走,回家。”

    他扶着她上马车时,另一只手轻轻护着她的腰侧,生怕她踩着霞帔裙摆绊脚,一举一动,皆是细致妥帖。

    车帘轻垂,隔绝了宫外渐起的人声鼎沸。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融融暖意驱散了暮秋的微凉。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匀净的轻响,缓缓行去。

    沈灵珂一靠上软垫,便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松了松朝服紧束的领口,指尖无意识抚过衣襟上绣得精致的翟纹,嘴角难掩笑意。

    谢怀瑾坐在对面,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她的面庞,见她稍缓,便取了早已温好的茶盏递去,语气温和:“在宫里站了这半日,想来渴了。皇后娘娘待你可好?”

    “娘娘慈和得很。”

    沈灵珂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方缓缓道,“还留我在凤仪宫品茗闲谈,说了好些话。”

    她放下茶盏,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又道,“陛下亦多有嘉许,赐了‘淑惠端良’的匾额,还嘱我往后对接户部捐纳房的事,往后怕是要多费心了。”

    谢怀瑾闻言,笑意更浓,抬手替她扶正鬓边微松的珠翠,指尖轻触她的鬓角,温声道:“我素知你行事有分寸,定能料理周全。陛下宣你入宫,今日在朝,心下总记挂着,便提前下值匆匆赶来了。”

    沈灵珂听了,心头一暖,放下茶盏,主动将手覆在他膝头的手背上,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赧然:“昨日……我将那些贺礼折成银票尽数捐了出去,夫君……莫要怪我自作主张。”

    “傻话。”

    谢怀瑾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温柔却坚定,“你这是为国分忧,本就是我谢家的风骨,我欢喜还来不及,何来怪罪?况且府中用度无忧,能为边关出份力,乃是幸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缠枝莲锦盒,又道,“金银赏赐皆是身外之物,唯有那匾额,能入宗祠光宗耀祖,是你自己挣来的荣耀,整个谢家,都为你骄傲。”

    沈灵珂眼眶微热,顺势靠在他身侧,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头。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满心安稳,轻声道:“今日在殿中,我别无他求,只求陛下护得大胤江山安稳,黎民安居乐业,便足矣。幸而陛下与娘娘,皆懂我的心意。”

    谢怀瑾抬臂搂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芷香,声音低沉温柔:“有你在家中坐镇,我在外理事,便无半分后顾之忧。往后你管捐纳的事,若有半分难处,尽管与我说,我替你周全。”

    “嗯。”

    沈灵珂在他怀中轻轻应着,闭了眼,静静享受这片刻的温情。

    少顷,她忽然抬首,唇角漾开一丝娇俏,逗他道:“夫君今日在朝,陛下可曾提及你?”

    谢怀瑾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倒也提了,说谢家一门忠勤,亦有赏赐。只是与我夫人挣来的这份荣耀比,我那点赏赐,便算不得什么了。”

    沈灵珂被他逗得笑出声,眉眼弯如新月,伸手调皮地捏了捏他的手掌:“那往后,我们便一同尽心,护着大胤,也护着彼此。”

    谢怀瑾望着她明媚的笑靥,心头柔肠百转,低下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语气温柔缱绻:“好,一同尽心,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这边厢,沈灵珂获御赐匾额、掌协理捐纳之权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从宫墙内飘遍了京城九街十八巷。

    上至王公勋贵、文臣武将,下至茶肆酒坊、引车卖浆者,一时之间,皆以此为谈资,各有各的光景。

    那些平日里聚在一处闲话的命妇们,听闻此讯,皆不约而同敛了说笑。

    先前尚有那嚼舌根的,暗议沈灵珂故作姿态、博取名声,此刻闻得帝王亲赐匾额入宗祠,又授了对接户部的实权,言语间便只剩艳羡,还夹着几分忌惮。

    宁安侯府老夫人捻着佛珠,叹道:“谢怀瑾本就权倾朝野,如今他夫人又得帝后这般青眼,谢家这根基,怕是越发稳固了。”

    旁侧一众命妇纷纷附和,再无人敢提半句闲话,反倒暗嘱家中女眷,往后与谢夫人相交,需加倍恭谨小心。

    文官府邸里,却多是赞言。

    翰林院一众学士在值房闲谈,皆称沈灵珂“巾帼不让须眉,怀家国大义”,连素来严苛的太傅,听闻此事也难得颔首,赞道:“谢家有此妇,实乃大胤之幸。”

    各部官员亦心知肚明,帝王此举,既是嘉勉沈灵珂,亦是做给天下人看——凡为国家出力者,无论男女,皆有厚待。

    是以往后户部与沈灵珂对接捐纳之事,无人敢有半分推诿敷衍,反倒个个盘算着好好表现,好在这位圣眷正浓的谢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茶肆酒坊里,更是热闹非凡。

    三教九流聚在一处,拍着桌子夸谢夫人心善有气魄。

    有个曾戍守边关的老兵,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案几高声道:“谢夫人捐的哪里是银钱,是咱们边关兄弟们的性命!陛下赏得好,赏得太妙了!”

    连街上的说书先生,都临时改了话本,添了一段“谢夫人倾家助边关,帝后嘉赐淑惠匾”的桥段,说得绘声绘色,台下听客连连叫好,沈灵珂的名字,一时在京城百姓间传得人尽皆知。

    谢家宗族里,更是喜出望外。

    几位族老齐聚宗祠,看着宫里送来的匾额木架,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族长捋着白须,笑得合不拢嘴:“怀瑾媳妇这孩子,挣下这泼天荣耀!御赐匾额入宗祠,这是我谢氏百年未有的盛事啊!”

    当即吩咐族人备下上等香烛祭品,待匾额正式悬挂之日,率全族祭拜祖宗,又让人骑快马传信给各地支脉,共享这份荣光。

    而靖远侯府书房内,靖远侯捏着茶盏,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阴翳。

    他本想借着边关捐纳之事拿捏谢家,不料沈灵珂反倒借此得了帝后青眼,还掌了实权,谢家的名声与势力反倒更盛。

    身旁幕僚见他面色难看,低声劝道:“侯爷,如今谢家风头正劲,帝后又这般看重,咱们不如暂避锋芒为上。”靖远侯狠狠将茶盏掼在案上,热茶溅了满桌,他却浑不在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眼底的不甘,却半点未藏。

    这般羡慕、敬重、嫉妒、怨怼的心思,随着暮色渐浓,漫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唯有那首辅府中,依旧是往日的安宁静谧。

    沈灵珂与谢怀瑾回府后,屏退左右,二人在正院暖阁闲坐。

    福管家躬身回禀了京中各处的动静,谢怀瑾执起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浅笑道:“外头再是热闹,也皆是浮云,你我守着本心便好。”

    沈灵珂颔首浅笑,指尖轻轻抚过案上御赐的福寿钗,眸光澄澈:“我本就为家国计,旁人如何议论,何须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