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提议让已经痊愈得差不多的尤拉女士做他的女伴,参加芬里尔家族宴会的时候。西奥多是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其实觉得李察这么说,有很大概率是在开玩笑的。他提供这个时间之旅药剂,也...港口区的雾气比往常更沉,灰白中泛着铁锈色,像是被无数双枯手反复揉搓过的旧布,裹着咸腥与腐烂海藻的气息,缓慢地爬过码头锈蚀的铁桩、歪斜的吊臂,以及那些被潮水反复啃噬却始终未倒的废弃仓库。风在这里失重,声音被吸走大半,连浪打在礁石上的闷响都像隔着一层厚毛玻璃——整片区域正屏住呼吸。而就在那最深的雾霭腹地,第七号沉船坞的穹顶之下,三十七道身影同时落地。没有震波,没有碎石飞溅,甚至没有激起一缕尘埃。他们只是“存在”于那里,仿佛本就属于这方空间的褶皱。为首的是西奥多,银灰长发垂至腰际,左眼覆着一枚齿轮咬合的机械义眼,此刻正无声转动,扫描着四周每一寸砖缝里渗出的黑斑。他身后是三位圆桌议会的“守门人”,皆着无纹黑袍,袍角垂落处,地面青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晶化,泛起幽蓝微光;再往后,则是女王厅直属的“织命者”二人,她们指尖缠绕着半透明丝线,丝线另一端没入虚空,似在牵引某种尚未具形的命运节点;最后是七名升格者——有背负熔岩巨斧的熔炉之子,有肋生骨翼悬浮半空的苍白圣堂骑士,还有披着整张剥下龙皮的暗影猎手……他们身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绝对的静默。这不是围猎,是封印前的校准。法夫尼尔早已感知到这股力量。他盘踞在沉船坞中央那座由鲸骨与青铜铆钉搭成的王座上,黄金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冷硬光泽。他并未起身,只是将右爪缓缓抬起,爪尖悬停于胸前半尺,一粒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火苗凭空燃起,火焰中心,赫然映出西奥多机械义眼扫描时投射出的幽蓝光束轨迹。“呵……”巨龙喉间滚出低沉气音,震得穹顶簌簌落灰,“原来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找‘它’的。”话音未落,王座下方三米处的积水骤然沸腾。水面凸起一个鼓包,继而裂开,露出一只布满青灰色角质层的手——五指细长如钩,指甲尖锐泛紫,掌心纹路竟是一幅正在缓慢旋转的星图。那只手向上探出,腕部以下尽数融化为粘稠黑泥,黑泥如活物般向上攀附,迅速塑形:肩、颈、头颅……最终,一位身着褪色黑金神父袍的男人立于水洼之上。他面容模糊,五官轮廓似被浓雾笼罩,唯有唇线清晰如刀刻,嘴角正微微上扬。正是港口区神父。“特梅尔尔先生,您的判断一如既往精准。”神父开口,声线平滑无波,却让周遭空气陡然稀薄,“但他们并非全为‘它’而来。其中三位守门人,扫描频率锁定在您左后方第三根承重柱基座内侧——您藏匿‘最终璀璨星辰’的地方。”法夫尼尔爪尖的火苗猛地一跳。神父继续道:“织命者的丝线,九成系向您尾椎骨第三节脊突——那里嵌着半枚深渊共鸣晶核,是您与‘它’之间最后一道稳定锚点。至于那七位升格者……”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熔炉之子斧刃上未冷却的岩浆,“他们嗅到了您鳞片缝隙里残留的、来自‘奇物之渊’第十三层的硫磺气息。您曾在那里取走一件东西,对吗?一件……能让黄金巨龙短暂免疫‘真理灼烧’的东西。”死寂。沉船坞内唯一的声音,是积水从断裂管道滴落的“嗒、嗒”声,此刻却像秒针敲击在所有人心脏上。法夫尼尔缓缓收回右爪,火苗熄灭。他终于站起,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吞噬了整个神父。“所以,您并非来求我挡刀。”巨龙的声音低沉如地壳摩擦,“您是来拆我的台,顺便验明我的底牌,好在事后清算时,确保我这条龙,连当一条狗的价值都没有。”神父的唇线弧度加深:“合作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施舍,特梅尔尔先生。您收下‘最终璀璨星辰’时,便已签下契约。现在,契约生效。”话音落,他抬手轻挥。法夫尼尔脚下的鲸骨王座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锋利骨刺,暴雨般刺向他全身关节!同一刹那,西奥多机械义眼爆发出刺目强光,一道纯白射线直射法夫尼尔右眼——那是能直接灼烧灵魂记忆回路的“溯光之刺”!而三位守门人齐步向前,所踏之地蓝晶疯狂蔓延,瞬间结成一座三棱锥形牢笼,将巨龙与神父一同笼罩其中!“你疯了?!”法夫尼尔怒吼,黄金鳞片骤然竖立,每一片边缘都迸射出高频震荡波,将射来的骨刺尽数震成齑粉。他左爪横扫,迎向西奥多的射线,爪面鳞片层层剥落又再生,硬生生将白光扭曲偏移,擦着耳际掠过,在身后青铜墙壁上烧出一道焦黑螺旋凹槽。但就在他全力应对西奥多与守门人之际,神父的身影已如墨滴入水般消散。再出现时,他站在沉船坞最高处一根断裂桅杆顶端,手中多了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表面浮雕着不断坍缩又重组的微型星云。“奈特梅尔爵士,”神父对着令牌低语,声音却清晰传遍整个空间,“您埋设在第三号油罐底部的‘静默蜂巢’已被守门人定位。三十七秒后,它将被强制激活,释放的次声波会震碎方圆五百米内所有未受保护的生物耳膜,并诱发不可逆的神经错乱——包括您那位正在港口海关大楼顶层喝下午茶的、刚满七岁的外孙女。”令牌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般的抽气声。“现在,”神父将令牌捏碎,星云残渣簌簌落下,“请告诉我,您是否还坚持认为,法夫尼尔先生只是个需要被清理的、碍事的‘旧时代余孽’?”西奥多机械义眼的扫描光束骤然停滞。他缓缓抬头,银灰长发无风自动,覆盖左眼的齿轮义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内部结构正在急速重构——他看到了。在神父捏碎令牌的瞬间,沉船坞东南角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表面,浮现出一行用血写就的、正在迅速淡去的字迹:“蜂巢编号:N-7,坐标修正:东经0.314,北纬-2.718”。那是圆周率π与自然对数e的前三位数字。是奈特梅尔爵士独有的、刻在骨子里的傲慢签名。西奥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三位守门人身形微滞。他抬手,示意织命者暂缓行动。“收网。”他命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标变更。港口区神父,即刻拘押。法夫尼尔……暂不列为敌对单位。”守门人立刻撤回蓝晶牢笼,织命者指尖丝线悄然松动。熔炉之子缓缓放下斧刃,岩浆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白烟。唯有西奥多,缓步走向法夫尼尔,机械义眼的幽蓝光芒柔和下来,映照出巨龙眼中尚未散尽的暴戾与一丝……被洞穿的狼狈。“您知道‘静默蜂巢’真正的启动密钥是什么吗?”西奥多声音平静,“不是声波频率,不是坐标精度。是奈特梅尔爵士本人的心跳节律。只要他心跳超过每分钟一百二十次,蜂巢就会自毁——连同他外孙女所在那栋楼的地基一起。”法夫尼尔瞳孔收缩。西奥多停在他面前两步之遥,仰视着这头黄金巨龙:“所以,神父刚才不是在威胁奈特梅尔。他是在逼您,逼您亲手掐断自己最后一条退路——因为只有您,才能在他心跳失控前,用深渊共鸣晶核的震颤频率,强行覆盖蜂巢的接收信道。”巨龙沉默良久,喉间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火山在胸腔内酝酿。终于,他缓缓低头,左爪摊开,掌心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细微裂痕的暗紫色晶核,内部有幽光如血液般缓缓脉动。“……成交。”法夫尼尔的声音沙哑,“但我要亲眼看着神父被押进‘缄默之井’。并且,我要拿到他藏在‘灯塔废墟’地窖里的‘原初之种’样本。”西奥多点头:“可以。”就在法夫尼尔将晶核抛向空中,准备以龙息激发其共鸣频率时,异变陡生!沉船坞穹顶最高处,那尊早已锈蚀殆尽的铜制海神雕像,突然睁开了眼睛——不是幻觉。两团惨绿色的磷火在空洞眼窝中燃起,随即,整座雕像开始剥落铜锈,露出底下蠕动的、布满吸盘的暗红色肌肉组织。它活了,而且正以违背物理法则的姿态,朝着神父所在的桅杆顶端,无声无息地……爬行过去。神父终于变了脸色。他猛地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银匕,匕首尖端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不断蒸发的黑色雾气。他反手就是一划,匕首划过的空气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漆黑裂痕,裂痕中伸出无数只苍白小手,齐齐抓向那具爬行的海神雕像!“亵渎者!”神父嘶声道,声音第一次带上真实的惊怒,“你竟敢染指‘灯塔’的守望之躯?!”雕像头部猛地扭转一百八十度,腐烂的木质咽喉部位裂开,喷出一大片金粉——那不是普通的金粉,每一粒都是一张微缩的人脸,哭嚎着,尖叫着,在接触到黑雾裂痕的瞬间,尽数化为灰烬。但灰烬并未飘散,而是迅速聚拢、旋转,竟在半空凝成一面模糊的镜子。镜中映出的,赫然是奈特梅尔爵士书房——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航海图前,手指颤抖着指向港口区某个坐标,而他身后,那面本该空无一物的墙壁上,赫然挂着一枚小小的、正缓缓渗出血珠的铜铃。“叮……”一声极轻的铃响,穿越了空间与距离,直接在神父耳中炸开。他踉跄一步,银匕脱手,坠入下方积水,溅起的水花竟在半空凝固成无数细小的、微笑的骷髅头,随即碎裂。法夫尼尔抓住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左爪猛然攥紧,深渊共鸣晶核爆发出刺目紫光,一道无形音波以超越听觉极限的频率轰然扩散——“嗡————————!”沉船坞内所有玻璃制品同时炸裂,守门人的蓝晶牢笼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织命者指尖丝线剧烈震颤,几乎要断裂。西奥多机械义眼的幽蓝光芒疯狂闪烁,最终“咔”一声脆响,覆盖左眼的齿轮外壳崩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一只真正的眼球——那只眼球,正倒映着港口区方向,某处灯塔废墟地窖深处,一枚被锁在水晶棺中的、搏动着的、散发微弱金光的……心脏。而就在晶核共鸣波爆发的同时,李察正躺在西奥多那座金币山上,被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尖锐嗡鸣震得耳膜剧痛。他猛地坐起,眼前金星乱冒,右手无意识按在左胸——那里,昨夜乔伊娜吻他时留下的唇印位置,皮肤下竟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与金币山同源的金光。美杜莎一直沉默地坐在他另一侧,此刻却倏然伸手,冰凉的指尖精准抵住他左胸那点微光:“别动。”她的声音低沉而紧绷,蛇发在空气中无声游弋,“它醒了。而且……它在认你。”乔伊娜霍然转头,目光如刀:“什么?”美杜莎没有看她,只死死盯着李察胸口那点金光,瞳孔深处,两点幽绿的蛇瞳印记正缓缓旋转:“‘最终璀璨星辰’……不是珍珠。是‘钥匙’。而钥匙,永远只认第一个握住它的人。”金币山上,无数金币因那无声的嗡鸣而微微震颤,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汇成一片古老、宏大、令人心悸的……钟声。李察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掌心皮肤之下,金色的光晕正随着那遥远的、沉船坞深处爆发的共鸣波,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搏动。如同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