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主管的事情并没有得到太多的重视。反应部门的工作本就是属于高危工作的行业。一个部门主管变成怪物,虽然值得让人警惕,也值得让人忧虑,但到底也算不上太严重的事情。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乔伊娜伸懒腰的动作停在半空。她指尖一颤,悬停在腰际三寸处,呼吸微滞。不是因为疲惫消散后的松弛,而是——她左眼视野边缘,忽然掠过一道灰白裂痕。像玻璃被无形重锤击中,却未碎,只浮出蛛网状的纹路,一闪即逝。她猛地闭眼,再睁。视野澄澈如初。阳光依旧温热,浮尘仍在光柱里缓缓旋舞,窗外梧桐叶影在橡木地板上轻轻摇曳。一切正常。可她颈后汗毛倒竖,指尖冰凉。那是“蚀刻之痕”。只有当高位阶的幽邃侧力量在现实层面剧烈扰动、撕裂表层稳定结构时,才可能在极少数对命运纤维异常敏感者眼中,留下这种转瞬即逝的视觉残响。而能让她——一名已稳定驻留在A阶顶峰、且长期浸淫于圆桌议会静默观测部核心档案的资深信使——直接目击蚀刻之痕,意味着扰动源的层级,至少触及了“准神格”的震颤频率。她没去碰桌上那台黄铜包边的加密传讯器。指尖直接按向自己右耳后方第三块颈椎骨的位置,那里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温润如玉的暗色晶石——戈尔贡家族馈赠的“守望之核”,此刻正微微发烫。不是预警,是共鸣。它在呼应远处某处正在成型的、不可名状之物。乔伊娜霍然起身,裙摆带倒了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褐色液体泼洒在深蓝色丝绒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不祥的、边缘模糊的暗斑,形状竟隐约勾勒出一只半睁的竖瞳轮廓。她看也未看,径直走向墙角那面落地镜。镜中映出她高挑的身影,金发挽成利落低髻,灰蓝眼眸沉静如深海。她抬手,两指并拢,沿着自己左眼眶外侧,自眉骨至颧骨,缓慢划下一道虚线。镜中影像毫无变化。但她知道,自己刚刚在现实与幽邃的夹缝里,钉下了一枚临时锚点。下一秒,镜面水波般漾开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另一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正是美杜莎女士。她发丝凌乱,额角沾着一点灰烬,眼神却锐利如刀,正急速扫视四周,显然身处高速移动之中。背景是飞速倒退的、上城区特有的赭红色砖墙与铸铁雕花阳台,远处还有一座尚未完工的蒸汽钟楼骨架,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乔伊娜大姐。”美杜莎的声音透过守望之核的共鸣传来,带着粗重的喘息,却异常清晰,“坐标已锁定。东区-上城区交界,‘银鸢尾’产业旧址东侧三百步,废弃玫瑰园。目标……已实体化。”镜中,美杜莎身后,一道庞大、沉默、由无数嶙峋石骨与凝固血肉强行拼接而成的阴影,正踏着沉重如鼓点的蹄声,碾碎青石板路,逼近。它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无声龟裂,裂缝中渗出粘稠、暗哑、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雾。那雾气所过之处,路边一株盛放的白玫瑰,花瓣瞬间褪尽所有色彩,枯萎、蜷缩、化为齑粉,连灰烬都未留下。乔伊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那黑雾。港口区事件后期,幽邃潮汐最狂暴的七十二小时里,曾有三支圆桌议会精锐小队,在深入“沉没教堂”废墟时,于通讯频道最后传出的,便是这种无声无息吞噬一切生机的、带着铁锈与深海淤泥腥气的黑雾。三支队伍,全员失联,装备残骸被发现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非晶质的黑色釉质,如同被某种远古巨兽舔舐过。“不是神父本体。”乔伊娜的声音比镜中倒影更冷,像淬火的钢,“是祂的‘锚’,或者……‘蜕’。”美杜莎的呼吸顿了一拍:“您确认?”“确认。”乔伊娜的目光死死锁住镜中那头石犬脊背上,几处凸起的、形似扭曲十字架的骨刺。那些骨刺表面,并非纯粹岩石的粗粝,而是覆盖着一层极细微、极规则的螺旋纹路——那是幽邃侧“深潜者圣痕”的变体,是神父将自身意志与幽邃之主权柄进行初步锚定后,才会在造物上烙下的、近乎本能的印记。“祂在借壳孕育。用猎犬的残躯,用恐惧与死亡的余烬,用这处产业本身积压数十年的、被贵族们刻意遗忘的阴暗契约与血税……在编织一个临时的、通往更高位阶的阶梯。这头石犬,是阶梯的基座,也是祭坛。”镜中,美杜莎猛地侧身,李察的身影从画面边缘冲入。他肩头肌肉贲张,扛着美杜莎奔跑的姿态依旧迅疾,但脚步已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滞。他腰间那柄圣剑,剑鞘表面,竟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透出幽暗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微光。那是圣剑在持续对抗某种侵蚀性极强的法则压力。“圣剑……在哀鸣。”乔伊娜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颈后那枚微微发烫的守望之核,“李察的灵魂强度,超出了水面之上世界的承载阈值。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在加速这把‘信标之刃’的崩解。美杜莎,听清——你们撑不住十分钟。不是战斗力的问题,是世界本身在排斥他。他越强,这把剑越快碎,他自身的存在,就越接近‘不可见’。”“不可见?”美杜莎的声音绷紧如弦。“就是被这处空间‘抹除’。”乔伊娜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铁砧上,“当他彻底成为水面之上无法定义的存在时,他要么当场湮灭,要么……被幽邃侧的力量瞬间捕获,成为神父新阶梯上最完美的‘活体基石’。李察现在,是诱饵,也是钥匙。”镜面涟漪剧烈波动起来,石犬的咆哮声浪几乎要穿透守望之核的屏障,震得乔伊娜耳膜嗡鸣。镜中,李察已停下,将美杜莎稳稳放下。他缓缓拔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凝滞感。剑身出鞘半寸,那幽暗的微光便暴涨,照亮了他脸上细密的汗珠和紧绷的下颌线。他并未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巨物,仿佛在计算着最后一搏的距离与角度。美杜莎没有再看镜中,她猛地抬头,视线穿透玫瑰园上方稀疏的枝桠,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那里,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重、污浊,边缘翻涌着不祥的紫黑色,如同巨大伤口渗出的淤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压,正从天穹缓缓垂落,笼罩整个区域。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几个躲在远处矮墙后、本想拍照的路人,手机屏幕瞬间布满雪花噪点,随后彻底黑屏,人则软软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奥罗拉女士……还没到?”美杜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到不了。”乔伊娜的声音斩钉截铁,镜中的影像却开始剧烈闪烁,美杜莎的面孔忽明忽暗,“‘沉没教堂’的余波,正在干扰所有高阶信使的短距跃迁锚点。尤拉女士被西奥多大人紧急召往北境处理‘星坠’异象,圆桌议会的‘渡鸦’小队,三小时前刚在港口区地下管网遭遇未知深潜集群伏击,全员重伤。此刻,能踏足此地的,只有你,美杜莎·戈尔贡,以及……李察。”镜面终于不堪重负,“啪”一声轻响,彻底黯淡下去,只余一片冰冷的、映照出乔伊娜肃杀面容的漆黑。乔伊娜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角落那扇不起眼的、镶嵌着黄铜铆钉的橡木门。推开门,里面并非墙壁,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状的青铜阶梯,阶梯两侧,无数细小的、燃烧着幽蓝色冷焰的符文灯盏次第亮起,照亮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拾级而下,高跟鞋敲击青铜的声响在空旷的竖井里激起沉闷回音,如同丧钟。阶梯尽头,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密室。四壁皆为厚重的铅灰色合金,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约半米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球体。球体表面,无数细若游丝的银色光线交织、明灭,构成一张庞大到令人晕眩的立体星图。星图的核心,正是一颗被层层叠叠、不断增殖的、蠕动着暗红血丝的黑色荆棘所缠绕的星辰——正是上城区银鸢尾产业所在位置的精确投影。乔伊娜站定,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星图之上。她掌心下方,那颗被血荆棘缠绕的星辰,光芒骤然黯淡,随即,无数细小的、代表着李察与美杜莎生命信号的金色光点,开始在荆棘缝隙中顽强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启动‘灰烬协议’。”她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话音未落,星图上,代表银鸢尾产业的星辰周围,数十个暗金色的、刻有复杂齿轮与衔尾蛇图案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这些符文并非固定,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星图边缘的轨道高速旋转、碰撞、重组。每一次碰撞,都有一缕极细的、仿佛由纯粹时间尘埃构成的灰白色雾气,从符文中逸出,无声无息地融入那颗被血荆棘缠绕的星辰之中。雾气所及之处,血荆棘的蠕动速度,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减缓了。不是被摧毁,是被……延缓。延缓其生长,延缓其汲取,延缓其完成最终形态的每一纳秒。这是圆桌议会最高级别的“时空钝化”指令,代价是消耗等同于一座小型城市三年蒸汽动力总和的能量,并永久性损伤施术者的一段记忆。乔伊娜闭上眼,一滴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青铜阶梯冰冷的扶手上,瞬间汽化,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焦痕。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烬。“李察,美杜莎。”她对着星图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穿透了重重空间壁垒,精准地送入那片被重压笼罩的玫瑰园,“我为你们争取……七分钟。”玫瑰园内。李察的圣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并非金属的冷冽,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饱饮过月光的玉质,流淌着内敛的银辉。然而此刻,银辉之下,那幽暗的裂痕已蔓延至剑尖,裂痕边缘,丝丝缕缕的、与石犬身上如出一辙的黑雾,正贪婪地缠绕、侵蚀着剑身。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极低。这不是猎人的姿态,更像是……一头即将扑出的、濒死的野兽。美杜莎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双眸紧闭。她并非在祈祷,而是在强行压制体内奔涌的、因过度使用石化之力而濒临暴走的血脉。她能感觉到,自己眼眶深处,那两颗象征着戈尔贡神力的琥珀色瞳核,正灼烧着,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将她自身也一同化为齑粉。她咬破舌尖,咸腥味在口中弥漫,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石犬停下了。它庞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影,将李察与美杜莎完全笼罩。它没有立刻攻击,猩红的石质双瞳,缓缓转动,死死锁定了李察手中那柄正在哀鸣的圣剑。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纯粹的“解析”与“渴求”。它在评估。评估这柄剑的价值,评估持剑者的“成熟度”,评估这处祭坛是否足够完美,能否承载它即将迎来的……蜕变。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李察动了。不是冲锋,不是劈砍。他猛地将圣剑反手插入自己左肩胛骨下方!鲜血喷溅,染红了银白的剑柄。剧痛让他的身体剧烈一颤,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插入的剑身,瞬间被他肩头涌出的、同样泛着微光的暗金色血液所包裹。那些暗金色血液,如同活物,疯狂地顺着剑身裂痕向上攀爬,与剑身上侵蚀的黑雾激烈绞杀、湮灭!嗤——!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硫磺与焚香的青烟,从李察肩头蒸腾而起。同一刹那,他整个人的气息,骤然拔高!不再是猎人,不再是人类,而是一种……介乎于神圣与亵渎之间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庞然存在!他脚下的青石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以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银白色涟漪,轰然扩散!石犬那猩红的双瞳,第一次,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它感受到了威胁。一种源于更高维度、更高位阶的、对它此刻存在形态的绝对压制。美杜莎猛地睁开双眼!她看到了李察眼中那不属于凡俗的、燃烧着银白火焰的瞳孔,也看到了他肩头圣剑上,那因暗金血液的注入而暂时压下的、汹涌澎湃的黑雾!就是现在!她没有丝毫犹豫,双眸之中,琥珀色的光芒暴涨,不再是射线,而是两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液态黄金般的光束,悍然射向石犬那庞大的、由无数石骨拼接而成的头颅!石化之力,全力爆发!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燃烧生命本源的绝命一击!光束命中!石犬头颅上,那狰狞的石质獠牙、虬结的石质肌肉、甚至它那猩红的石质眼珠,都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细腻如瓷的石质外壳!石化的进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从头颅,向着脖颈、肩胛、胸腔……疯狂推进!石犬发出一声不似任何生灵的、混杂着金属摩擦与岩石崩解的刺耳尖啸!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试图摆脱这致命的石化,可那液态黄金般的光束,却如同最坚韧的锁链,死死缠绕着它,将它牢牢钉在原地!美杜莎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感觉自己的双眼,仿佛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撑着,琥珀色的光芒,哪怕在颤抖,也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减弱。李察肩头的圣剑,剑身上的裂痕,在暗金血液的浇灌下,竟开始缓缓弥合!那幽暗的微光,重新变得纯粹、炽烈,如同即将爆发的恒星!他缓缓抽出了插入自己肩胛的剑。剑身带出的,不是血,而是丝丝缕缕、缠绕着微弱银辉的暗金色雾气。他抬起头,望向那被石化之力束缚、却仍在疯狂挣扎、周身黑雾沸腾的石犬。银白的瞳孔中,倒映着它那张逐渐失去所有生气的、灰白僵硬的石质面孔。然后,他举起了剑。剑尖,直指石犬眉心——那里,一块尚未完全石化的、形状诡异的、如同活体心脏般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血肉,正顽强地跳动着。那不是石犬的心脏。那是……祭坛的“核心”。是神父留在此地的、一缕最纯粹的、用于点燃阶梯的“火种”。李察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宣告。宣告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这柄即将碎裂的圣剑,这双燃烧着异界银火的眼眸,将在这一剑之下,彻底燃烧殆尽,只为……将那缕亵渎的火种,钉死在这片土地之上。银白的剑光,撕裂了凝固的空气。玫瑰园内,最后一朵白玫瑰,在剑光掠过的瞬间,无声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