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上午还只是阴云低垂,到了傍晚,细密的雨丝便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不疾不徐,却透着股粘腻的寒意,将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雨水顺着教学楼斑驳的墙壁蜿蜒而下,在玻璃窗上划出凌乱的水痕,也仿佛滴进了某些人的心里,漾开一片冰凉而沉重的涟漪。
林秋站在教室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空荡荡的操场。肩伤未愈,隐隐的钝痛伴随着心跳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警钟。陈峰躺在医院的消息带来的短暂快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山雨欲来前的压抑。胡振海那看似客气实则试探的“茶会”,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波纹之下,是更深不可测的暗流。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特定联系方式的提示。林秋眼神微凝,走到无人的楼梯转角,接起。
徐天野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少了往日那点玩世不恭的腔调,多了几分罕见的严肃,甚至能听出一丝紧绷:“那批‘货’,要动了。”
林秋心头一凛,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就在这几天,大概率是走水路,出省。”徐天野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东西很‘烫手’,不光是沙,还有别的‘料’,牵涉的人比你想象的深,水也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压得更低:“我这边收到点风声,可能有‘硬茬子’闻到味了,也想伸伸手。到时候码头那边,不会太平。乱,是肯定的。”
林秋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胡振海提到的“重要的货”,徐天野确认了,而且情况更复杂,水更深。
“你的意思?” 林秋沉声问。
徐天野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的意思是,水浑了,才好摸鱼。如果……你想给刚子添点堵,甚至让他狠狠痛一下,眼下是个机会,乱起来的时候,做点什么,不容易被盯上。”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确——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在码头混乱之际,对那批“重要的货”下手,打击刚子的核心利益。
“风险呢?” 林秋言简意赅。
“高。” 徐天野回答得毫不含糊,“非常高,刚子对这票货看得很重,码头肯定有他核心的人盯着,龙戚说不定都会亲自压阵。一旦被发现,正面碰上,你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以林秋他们现在的人员和装备,正面硬撼刚子的核心武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过,”徐天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饵般的意味,“富贵险中求,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刚子不止是肉疼,很可能伤筋动骨。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我会在后面,看着。必要的时候,或许能给你们……行个方便。当然,报酬也会对得起你们冒的险。”
“看着”?“行个方便”?林秋心中冷笑。徐天野永远是这副作壁上观、伺机而动的姿态,他提供信息和可能的“便利”,甚至诱人的报酬,但真正冲锋陷阵、承担最大风险的,是林秋他们。成了,他分享利益,或达成自己的目的;败了,他随时可以抽身。
这是阳谋,一个危险与机遇并存的诱饵,就摆在了林秋面前。
挂断徐天野的电话,林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他的思绪。左肩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血淋淋的伏击。复仇的火焰在燃烧,机会似乎就在眼前,但兄弟们的伤还未痊愈,对方严阵以待,还有未知的“硬茬子”可能介入……
“秋子。” 李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拿着一份文件袋,脚步很轻,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思索,“学生会刚开了个短会,听到点风声。”
林秋转过头。
李哲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低声道:“市教育局和市公安局,近期可能会有个联合行动,专项整治‘校园周边环境’和‘社会不良人员对校园的渗透影响’。风声有点紧,可能快则一两周,慢则个把月,就会下来。”
校园整治?林秋眼神一动,这消息如果属实,意味着官方力量可能会介入。对于目前被陈峰、吴天甚至校外势力骚扰的秋盟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喘息之机,甚至可能借力打力。但对于想要趁乱在码头“做点事”的计划来说,这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一旦风声紧,刚子那边可能会更加警惕,码头的管控也会更严,而且官方力量的介入,会让任何“小动作”的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
一个选择摆在面前:
向左,是徐天野提供的危险路径——主动出击,趁码头混乱之际,冒险一击,直指刚子核心利益,风险极高,可能伤亡惨重,但若成功,回报巨大,能重创刚子,也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向右,是李哲带来的官方风声——暂时隐忍,静观其变,等待或推动官方力量清扫校园周边,迫使吴天、刚子在校内的触手收敛,获取喘息和发展时间,风险较低,但较为被动,且无法对刚子造成直接打击,复仇遥遥无期。
两条路,似乎指向不同的方向,也意味着不同的代价和未来。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天色越发阴沉,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你怎么看?” 林秋问李哲。
李哲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徐天野不可全信,他让我们当枪使的可能性很大,码头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硬闯风险无法估量。但官方整治的风声,未必空穴来风,如果能加以利用,或许能清理掉吴天这个麻烦,至少让他暂时收敛。而且,我们还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更多关于码头和那批货的确切信息。”
他说得客观,林秋沉默着。理智告诉他,李哲是对的。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兄弟们身上带伤,敌情不明,盲目出击很可能落入陷阱,万劫不复。等待时机,积蓄力量,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可是……胸口那团为张浩、为王锐、为所有受伤兄弟而燃烧的怒火,那几乎被陈峰等人逼到绝境的屈辱,还有对苏婉流泪脸庞的记忆,都在灼烧着他的理智。机会稍纵即逝,徐天野虽然利用他们,但提供的信息和“便利”可能是真的。一旦错过这次码头混乱,下次再想找到重创刚子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
复仇的渴望与守护的责任,冒险一搏的冲动与理智权衡的谨慎,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风卷着雨滴,猛烈地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战鼓擂动,又似万千脚步正在逼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他,必须在这狂风暴雨来临之前,做出抉择。
是迎风出击,在电闪雷鸣中撕裂黑暗?
还是暂避锋芒,等待雨过天晴,再图后计?
林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和铁锈味的空气。肩上的伤口,疼痛似乎变得清晰而具体。
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不会平坦。
但路,终究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