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天空是城市特有的那种灰白色，阳光有气无力地透过薄云，空气清冷干燥。街道两旁冒新芽的树枝伸向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素描。
林秋裹了裹身上的黑色外套，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独自一人走在去往老城区的路上。徐天野约他在一家位置偏僻、口碑却很好的私房茶馆谈事，据说那里的老板是徐天野的旧识，足够安全。关于陈峰和胡振海的接触，他目前还没有太多进展，这次见面，既是汇报，也是想从徐天野那里探听更多关于胡振海和临港新区那个仓库的信息。
转过一个街角，再往前几百米就是那家茶馆所在的巷子。路过一家规模不小、装修雅致的连锁书店时，林秋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书店临街的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书籍，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在清冷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暖，他记得苏婉提过，她周末有时会来这里看书，买些复习资料。
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林秋并未停留，继续向前。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书店门口时，一阵不太和谐的喧哗声从书店侧面那条相对僻静、通往内部员工通道和停车区的小巷传来，夹杂着女孩子带着惊慌和怒意的斥责，以及几个流里流气的嬉笑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要叫人了！”
这个声音……林秋心头猛地一紧，脚步瞬间停住，是苏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转，迅速闪进那条小巷。巷子不宽，堆放着一些纸箱和废弃的展板，光线也比主街昏暗许多。只见巷子深处，靠近书店后门的地方，苏婉正被三个穿着花哨、头发染成黄色、一看就不是善类的年轻男子围在中间。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几本刚买的书和一个帆布包，小脸煞白，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恐和愤怒，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但仍旧倔强地瞪着围住她的人。
三个小混混年纪不大，十八九岁模样，叼着烟，姿态轻佻。其中一个染着黄毛、打着唇钉的，正伸手想去摸苏婉的脸，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着：“妹妹，一个人看书多没意思，哥几个带你去玩玩呗？保证比看书有意思……”
“就是，装什么清高啊……”
“这脸蛋，这身材……啧啧……”
苏婉又急又怕，声音都带了哭腔：“滚开！不然我喊人了！”
“你喊啊，看谁来……” 黄毛有恃无恐，手继续往前伸。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一个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声音：
“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黄毛的手僵在半空，三个小混混同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外套、身材精壮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少年大半张脸隐在衣领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漆黑、深邃，不带丝毫温度，平静地看着他们，却让三个混混没来由地心里一寒，像是被什么危险的野兽盯上了。
“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 另一个绿毛混混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林秋没理会他，目光落在被围在中间、泪光盈盈的苏婉身上，声音放低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过来。”
苏婉看到林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恐惧瞬间被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取代，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黄毛，踉跄着扑到林秋身边，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妈的，找死是吧？” 黄毛反应过来，觉得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加之看林秋只有一个人，年纪也不大，胆气又壮了起来，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闪着寒光，“识相的赶紧滚！把这小妞留下，不然……”
他狠话还没放完，林秋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在黄毛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林秋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拇指狠狠一按某个位置！黄毛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秋顺势一拧一带，黄毛惨叫着被拧转身，背对林秋，胳膊被反拧到背后。林秋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膝弯处。黄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痛得惨叫都变了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绿毛和另一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林秋已经松开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黄毛，冰冷的目光扫向他们。
“还要试试？”
另外两个混混看着跪在地上哀嚎、满脸是血的黄毛，再看看林秋那双没有丝毫波澜、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动手，连连后退。
“你……你等着！” 两人搀起黄毛，三人狼狈不堪地往巷子外跑，跑到巷口，其中一个混混似乎想起什么，回头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姓林的！有人让你离这妞远点！不然下次要你好看！”
喊完，三人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巷口。
姓林的？有人？
林秋眼神骤然一凝。这不是偶然的街头骚扰，是冲着他来的！是谁？吴天？陈峰？还是别的什么人？用这种下作的方式警告他？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疑虑，转身看向身边的苏婉。她已经止住了哭泣，但小脸依旧苍白，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受惊的小鹿，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没事了。” 林秋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但依旧简洁。他弯腰捡起苏婉掉在地上的书和帆布包，拍掉灰尘，递还给她，“有没有受伤？”
苏婉摇摇头，接过书抱在怀里，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仰起脸，看着林秋，泪水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后怕、委屈和强烈担忧的情绪。
“林秋……”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着，“我……我没事，谢谢你。”
“我送你回去。” 林秋没有多说，扫了一眼巷口，确认那三个混混已经跑远，然后很自然地侧过身，将苏婉护在靠墙的一侧，朝着巷子另一端、相对安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苏婉都很沉默，只是紧紧跟着林秋的脚步，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刚才的惊吓渐渐平复，但混混最后撂下的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有人让你离这妞远点！”
是因为她，林秋才惹上这些麻烦的吗？那些可怕的人，是因为林秋，才来找她麻烦的吗？林秋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总是和这些危险的事情纠缠在一起？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在她心中翻腾。她知道林秋和以前不一样了，知道他肯定经历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也知道他身边围绕着张浩、王锐那些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朋友，还有李哲那样聪明的人。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去深究，她怕，怕知道得越多，就离那个记忆里沉默却干净、会在她难过时默默递过一颗糖的少年越远。
可今天的事，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自欺欺人的保护壳。危险，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身边，用一种如此丑陋、令人作呕的方式。
走出巷子，来到相对热闹些的街道，苏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她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却越来越重。
“林秋……” 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林秋也停下，转身看她。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苏婉抬起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滑过她苍白细腻的脸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流着泪，眼睛红肿，像破碎的琉璃，里面盛满了林秋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担忧、委屈，还有深藏的爱慕和无力。
她伸出手，不是再抓衣袖，而是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抓住了林秋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很凉，还在发抖。
“我害怕……” 她终于哽咽着说出话来，眼泪流得更凶，“林秋，我真的好害怕……怕你出事，怕今天这样的事再发生，怕那些人……怕你受伤，怕你……”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一点，但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语无伦次：
“你能不能……别再做那些危险的事了？我们像以前一样，好好上学，不行吗？我……我不要你变得那么厉害，不要你总是打架，不要你认识那些可怕的人……我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不行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卑微的祈求，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泪珠，砸在林秋的心上。她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是那么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或者走向更危险的深渊。
林秋沉默着，他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祈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疼。他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想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可是，他能承诺什么？
像以前一样？回不去了。从他决定不再隐忍，从他为了保护身边的人而挥拳，从他踏入徐天野那个世界开始，他就已经回不去了。平平安安？他身处的漩涡，早已不允许他拥有单纯的平安。陈峰、吴天、刚子、胡振海、徐天野……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未知的危险。他不往前走，不变得更强，不把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打倒，他和他身边的人，就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平安。
苏婉的眼泪，她的恐惧，她的祈求，都像最锋利的刀子，割裂着他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但他只能站在那里，任由她抓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袖口，却给不出她想要的承诺。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林秋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别怕，” 他说，声音低哑，“我会小心。”
没有承诺“不做”，没有承诺“回到从前”，只有一句苍白无力的“我会小心”。
苏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林秋那双深邃的、仿佛藏着无尽黑夜和秘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依旧英俊却早已褪去青涩、只剩下冷硬和坚毅的侧脸，终于明白了什么。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有些人，一旦改变，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
她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的地面，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地说：
“……嗯。”
“我等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平安。”
说完这两个字，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转过身，抱着怀里的书，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脆弱，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林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苏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袖口处，还残留着她泪水浸湿的凉意，和她指尖用力抓住时的触感。
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袖口那片深色的水痕，良久，默默地将手插回口袋，握成了拳。
然后，转身，朝着与茶馆约定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那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似乎比来时，又沉重了几分。
衣袖上的泪痕会干，但有些东西，一旦落下，就再难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