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457章 夜泊杀机

    周二,深夜,十一点。

    远离市区的东港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海产品腐烂的复杂气息。远离货运主码头的偏僻区域,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线在浓重的海雾中晕开,勉强勾勒出老旧仓库、生锈集装箱和废弃渔船的轮廓。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单调而规律,更衬得此地死寂。

    几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停在3号码头的阴影里。林秋、孙振、周明,以及黑子带来的另外三个人,静静等待着。距离上次押运已经过去近一个月,林秋左肩的伤势基本愈合。他和孙振、周明都穿着深色的工装,戴着帽子,混在黑子手下中间,并不显眼。但三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以及那份经历过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警觉,却无法完全掩盖。

    这次的任务,徐天野通过黑子传达,是押运一批“高档海鲜”,从码头直接送到市中心的几家顶级私房菜馆和酒店。听起来似乎比上次的“精密仪器”要正常得多,报酬也依旧丰厚。

    但林秋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徐天野的“生意”,从来不会只是表面看上去那样。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海雾,由远及近。是一辆冷藏厢式货车,车身上喷涂着某个海鲜公司的标志,看起来普普通通,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熄火。

    驾驶室和副驾驶跳下来两个人。司机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污渍,看起来像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副驾驶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眼神飘忽,下车后不停四下张望,显得十分紧张,尤其是在看到黑子和他手下那几个气息冷硬的人时,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货……货在后面,都……都是按规矩来的,最新鲜的……” 中年司机搓着手,陪着笑脸,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眼神不敢与黑子对视。

    黑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朝身后示意。一个手下上前,拉开冷藏车厢的后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海水和鱼腥的气味涌了出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和谐的化学制品气味,很淡,但林秋的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

    车厢里整齐码放着白色的泡沫箱,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箱子外面凝结着水珠。看起来确实是处理好的海鲜。黑子的手下开始搬箱子,动作麻利地将它们转移到己方的货车里。

    林秋的职责是警戒,他和孙振、周明分散在装卸区域周围,背对着忙碌的搬运现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气弥漫的黑暗。码头另一侧,隐约能看到其他泊位有大型货轮在装卸,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机器轰鸣声遥远而模糊。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偏僻角落,则被更深的黑暗和寂静笼罩。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正常的交易,正常的货物,正常到有些乏味的夜晚。

    但林秋的心弦始终紧绷着,那丝混杂在浓烈鱼腥味中的化学异味,那交接方年轻人过分紧张、不停四处张望的神色,还有这特意选在深夜、远离主码头的偏僻地点……种种细节,都透着不寻常。

    他看似随意地移动着脚步,调整着警戒位置,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过周围每一处阴影,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就在他视线掠过远处一座废弃的、只剩框架的起重机时,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大约一百多米外,另一排仓库的拐角阴影里,站着三个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距离很远,光线昏暗,又有雾气干扰,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身形轮廓,却让林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中间那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高大、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嚣张气焰的,分明是陈峰!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陈峰左侧那人,矮壮敦实,是陈奎。右侧那人,身形同样高大,但比陈峰更显精悍,站姿挺拔,即使在黑暗中交谈,也透着一股剽悍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当那人侧过脸,似乎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短暂照亮他半边脸庞的瞬间——虽然只有一瞬,而且模糊不清——但林秋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张照片!

    寒假期间,看过的那些偷拍照片!其中一张,角落里还有一个模糊的侧影!当时他们就怀疑那个人身份不一般!

    眼前陈峰右侧那个人,与照片上那个模糊侧影的身形、气质,高度吻合!

    陈峰在和那个人见面!在这个深夜的、偏僻的码头!而且看他们交谈的姿态,不像是偶遇,更像是有约在先!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秋。陈峰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巧合!他是在进行他自己的“交易”?还是说……他出现在这里,与徐天野的这批“海鲜”有关?

    林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直接看向那边,以免引起对方警觉。他微微侧身,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右手极其自然、不着痕迹地滑入口袋,握住了手机。他的手机是旧款,像素不高,但李哲后来帮他调整过一些设置,并简单教过他如何在光线不足、距离较远的情况下,尽量拍出可辨认的画面。

    他保持着面向另一侧警戒的姿态,手臂自然垂在身侧,手机藏在手掌和袖口之间,摄像头对准了陈峰三人所在的大致方向。没有举起,没有明显的对焦动作,只是凭着感觉,凭着记忆中对那处阴影轮廓的判断,手指在侧面的音量键上轻轻按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知道拍下的画面会模糊成什么样,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不能打草惊蛇,不能中断任务,只能尽可能留下证据。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与远处海浪的节奏交织在一起。海雾似乎更浓了,湿冷的气息渗入骨髓。

    “好了,装车完毕。” 黑子低沉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秋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到己方的货车厢门已经关好。那个精瘦的年轻人和中年司机似乎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年轻人,额头上甚至能看到反光的汗珠。

    “辛苦了。” 黑子对那司机点点头,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司机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连连点头哈腰,然后和年轻人迅速上车,冷藏车引擎轰鸣,很快消失在浓雾和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车,走。” 黑子简洁地命令,目光扫过林秋三人,在林秋脸上多停留了半秒,但什么也没说。

    众人迅速上车,车队驶离这个散发着咸腥和隐秘气息的码头,驶入通往市区的公路。

    回程的路上异常平静,没有遇到任何拦截或意外。货物被安全送达指定的几家酒店后门,由专人接收。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

    拿到装有钱的信封时,林秋的心依旧沉甸甸的。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码头那一瞥,因为手机里那几张不知道能否派上用场的模糊照片,更因为那丝始终萦绕在鼻尖、混杂在鱼腥味里的、若有若无的化学异味。

    那到底是什么?

    陈峰和那个神秘人,在码头的深夜会面,所为何来?

    回到学校,已是凌晨。林秋没有惊动已经睡下的兄弟,独自来到宿舍楼僻静无人的水房,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屏幕上,是几张几乎完全被黑暗和噪点占据的照片,模糊得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更暗的人形轮廓,以及远处起重机模糊的骨架。其中一张,在某个瞬间,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打火机的微弱光晕,照亮了其中一个身影的小半边脸,但依旧像是蒙上了厚厚的毛玻璃,五官完全无法辨认,只有一个大致的头部轮廓和身形。

    这样的照片,能说明什么?能证明陈峰在码头与人密会?能证明那个人的身份吗?

    几乎不能。

    但林秋却盯着那模糊的光晕和轮廓,看了很久,很久。他将这几张照片加密隐藏,然后删除记录。

    虽然没有清晰的证据,但直觉,以及今晚所有不寻常的细节,都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在他脑海中渐渐拼接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陈峰,那个神秘人,还有徐天野这些来路不明的“货”……他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夜泊码头,杀机并未显露于刀光剑影,却潜藏在那咸腥的海风、模糊的鬼影和令人不安的异味之中。

    林秋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水面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加汹涌,也更加浑浊。

    必须尽快弄清楚。

    “临港新区b区仓库7号”,还有今晚码头的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走出水房。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城市边缘熹微的晨光,但林秋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