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在山村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没有灯会,没有喧闹,只有零星几声疲惫的鞭炮,在持续的风雪和沉重的心事中,草草划过,便迅速被无尽的寒冷与寂静吞没。对林家而言,这个年,早在那辆摩托闯入院门时,就已经结束了。之后的一切,不过是捱日子,是带着伤、憋着气、在白眼与恐惧中,数着分秒,等待那个既让人松了口气、又带来新一轮未知忧虑的离别时刻。
寒假,终于到了尾声。
离别的气息,像这正月里始终未曾消散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土屋的每一个角落,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母亲变得异常沉默,只是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仿佛要将未来一年的思念和担忧,都缝进林秋的行囊里。她把林秋那几件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又把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煮熟,小心地用旧布包好,塞进背包的侧袋。动作缓慢,细致,却总在某个瞬间停顿下来,望着某处出神,眼圈悄悄泛红,又赶紧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一下。
父亲则更加寡言,他不再在院子里烦躁地踱步,也不再对着破损的门板出神。他只是默默地干活,将屋檐下堆积的柴火劈得更细,码放得更加整齐;将水缸挑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又去了一趟镇上,用林秋给的那笔“年礼”钱的一部分,买了些家里必需的油盐酱醋,还有一小包林秋路上吃的饼干。回来时,肩上落满了雪,脸上是被寒风割出的深深印子,眼神疲惫而空洞,只有当目光偶尔掠过正在收拾行装的林秋时,那空洞里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混合着担忧、不舍、愧疚,以及一种深沉的、属于父亲的沉重托付。
姥爷依旧是最沉默的那个,他不再坐在门槛上抽烟,也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就待在堂屋火塘边,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就拿着他那杆铜烟袋,无意识地摩挲着,却很少点燃。他的背似乎比年前更佝偻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像被这个寒冬和接二连三的变故,用刀子又狠狠刻了一遍。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依旧清亮锐利,目光常常落在林秋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掂量,更带着一种无声的、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嘱托。
出发的前一夜,风雪又起。不是暴雪,是那种细密绵软、仿佛永无止息的雪沫,在漆黑的夜空中无声飘洒,将天地万物重新包裹进一片混沌的银白里。风声呜咽,穿过光秃的树枝和远处的山坳,像无数离人压抑的哭泣。
堂屋里,火塘烧得比往日都旺。干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狭小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晃动的人影,也将围坐在火塘边的四个人的脸,映照得暖黄,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重。
行囊已经收拾妥当,一个半旧的背包,鼓鼓囊囊,放在床边。里面装着母亲的牵挂,父亲的沉默,和这个家所能给予的全部、微薄却沉重的心意。
没有人说话,离别的话语,早已在无数个担忧的日夜、无声的对视和小心翼翼的关心里,说了千遍万遍。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击碎这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父亲蹲在火塘边,低着头,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无意识地拨弄着塘里的灰烬。火光映着他黝黑粗糙、写满风霜的脸,和那双布满老茧、此刻紧紧攥着木棍、指节微微发白的大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喘息。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林秋,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用那种极其低沉、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砂石摩擦般粗砺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在外面……好好的。”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巨大的艰难和哽咽,才继续道,声音更沉,更重:
“家里……别惦记。”
短短几个字,像八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火塘边,也砸在林秋和母亲的心上。母亲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秋坐在父亲对面,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他看着父亲低垂的、仿佛一夜之间增添了无数白发的头顶,看着父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形、此刻紧攥木棍微微颤抖的手,胸中那股酸涩的热流再次汹涌而上,堵在喉咙,灼烧着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然后,同样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回了一个字:
“……嗯。”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保证承诺。只是一个“嗯”,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承载了所有的决心。
母亲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她慌忙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行囊边,背对着众人,假装再次检查整理,肩膀却抖得更加厉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姥爷,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年迈而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没有看哭泣的母亲,也没有看沉默的父亲和强作平静的林秋,只是佝偻着背,走回自己那间更加昏暗的里屋。
片刻,他重新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用深蓝色旧布仔细包着的、长条状的东西,布包不大,但看上去很沉。
姥爷走到林秋面前,停下。火光下,他花白的眉毛和胡须上似乎也沾了些许柴火的灰烬,更显苍老。但他看着林秋的眼神,却像淬过火的精钢,坚定,冷硬,不容置疑。
他将那个深蓝色的布包,双手递到林秋面前。
“秋子,”姥爷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个,你带上。”
林秋站起身,双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姥爷掌心的微温,和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冷的质感,他心头猛地一跳,似乎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姥爷没有让他立刻打开,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缓缓说道:
“带着,防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林秋的眼睛,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别轻易亮。”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刻告诫。
然后,他上前半步,微微倾身,用只有林秋能听清的、更低沉、却更加斩钉截铁的声音,补充了最后半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亮了——”
“就别怂!”
亮了,就别怂!
短短五个字的补充,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带着血的教训,带着守护的决绝,带着一个老人所能给予孙辈的、最直接也最珍贵的生存智慧和勇气传承!
林秋紧紧攥着手中的布包,隔着粗糙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那坚硬、修长、微带弧度的轮廓——是自己那把老猎刀!姥爷年轻时用来守护家人老猎刀!这些日子,姥爷一定又将它重新仔细打磨过,刀锋必然雪亮逼人!
他抬起头,迎向姥爷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殷切的期望,有深沉的担忧,更有一种近乎托付般的信任和决绝。没有眼泪,没有软弱的叮咛,只有铁与血淬炼出的、最硬的道理。
林秋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然后,后退一步,在父母惊愕、姥爷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对着三位至亲,缓缓地,却又极其郑重地,屈下双膝。
“砰!”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砰!”
第二下。
“砰!”
第三下。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没有丝毫含糊。每一下,都像是将他心中所有的愧疚、感激、不舍,和那份破釜沉舟的誓言,一起磕进这生他养他的土地里。
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沾着尘土的微红。他脸上没有什么悲戚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汹涌澎湃、冰冷燃烧的决意。
父亲别过脸去,用力抹了把眼睛。母亲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起来。
姥爷依旧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在火光中微微颤抖。他看着磕完头的林秋,缓缓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
夜深了,雪未停,风更急。
火塘里的柴火,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光和热,映照着这间即将再次面临别离的、低矮而温暖的土屋,和屋里四个在命运洪流中紧紧相依、却又不得不各自奔赴前路的亲人。
长夜漫漫,风雪载途。
但行囊已备,刀已在手,头已磕过。
前路何方?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