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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山涧特训

    从祖坟回来,林秋像是变了一个人。如果说之前的沉默是压抑和隐忍,那么现在的沉默,则像一块被投入冰水反复淬炼的铁胚,外表冷硬,内里却有一股力量在不断凝聚、锻打。大舅妈那一巴掌,姥爷的往事,祖坟前的寒风,如同三重淬火,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少年迷茫和侥幸,彻底锻打干净。

    他开始变得异常自律,近乎苛刻。

    每天,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山村还沉睡在寒冬最深的梦魇和寂静里,林秋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他动作很轻,尽量不惊动隔壁屋因连日惊惧而睡得极不安稳的父母,和堂屋里呼吸声沉重疲惫的姥爷。穿上那身最破旧、也最厚实的棉衣棉裤,将姥爷给的老猎刀用布条紧紧绑在腰间,又在怀里揣上两个冻得硬邦邦的杂面馍馍,然后,像一道融入晨雾的影子,推开院门,走进外面冰冷刺骨、一片灰白的黎明。

    他不走村里人常走的路,专挑最陡峭、最荒僻的山径。积雪未化,山路湿滑,一脚下去,半条小腿都没入冰冷的雪中。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从领口、袖口、裤脚每一个缝隙钻进来,瞬间带走身体可怜的温度。左肩的伤在剧烈的寒冷和运动中,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一把钝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拽,但他只是咬紧牙关,调整呼吸,将每一次疼痛,都当作是意志的磨刀石,脚下的步伐反而更加沉稳、坚定。

    他的目的地,是后山深处一条人迹罕至的溪涧。夏日里,这里水流潺潺,草木丰茂,是村里牛羊饮水和孩童戏水的地方。但在这隆冬时节,溪水早已冻成厚厚的冰层,上面又覆了雪,与周围的山石雪坡融为一体,只有靠近了,才能听到冰层下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水流不甘冻结的呜咽。

    溪涧旁,有一小片相对开阔、背风的乱石滩。林秋将这里选作了他的“训练场”。

    训练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残酷的内容。

    体能,他绕着乱石滩,在没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直到肺部像要炸开,双腿灌铅般沉重,汗水混合着雪水,浸透里衣,又在体表迅速结成冰壳。然后,他停下,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等呼吸稍平,又再次迈开脚步。

    力量,他找到溪边一块半人高、估摸着有几十斤的、被冻在冰里的青石,用柴刀砍断周围的冰棱和灌木,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扣住石头底部冰冷粗糙的边缘,腰腹、腿部、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用尽全力,一点点将那沉重的石头从冰封中“拔”出来,再缓缓抱起,举过胸口,又慢慢放下。每一次举起,左肩的旧伤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甚至渗出血腥味,硬是凭着胸中那股不屈的狠劲,一次次重复。直到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才颓然坐下,靠在石头上,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反应与技巧,他将砍来的树枝削尖,插在雪地里,模拟敌人的攻击。然后,他抽出腰间那把沉重的老猎刀,在冰冷的空气中,对着那些“假想敌”,一遍遍练习劈、砍、刺、格挡。动作起初笨拙,甚至因为左臂不敢用力而变形,但他不急不躁,只是不断地重复,调整角度,寻找发力点,感受刀锋破开空气的轨迹。汗水从额头滚落,滴在雪地上,瞬间冻成冰珠。虎口被粗糙的刀柄磨破,渗出血,又被冻住,结成暗红的痂。

    寒冷,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是他最好的陪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渣,手指脚趾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脸上手上很快布满了细小的裂口,被寒风一吹,像刀割一样疼。但他反而刻意减少保暖,强迫自己去适应、去对抗这种极致的寒冷,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从不会挑风和日丽的日子出现。在雪夜,在寒风中,保持清醒,保持力量,比什么都重要。

    训练的间隙,他会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啃着冻硬的馍馍,就着溪边敲碎的、干净的冰块润喉。目光望着远处被冰雪覆盖的、沉默的山峦,眼神空洞,又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

    将对父母深夜垂泪的愧疚,对亲戚乡邻冷眼闲言的冰冷,对刚子、洛宇、吴天那些人阴魂不散、赶尽杀绝的愤怒,对出人头地、让父母挺直腰杆的炽烈渴望……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沉重而炽热的情感,此刻全都化作了推动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挥汗如雨、咬牙坚持的最原始动力。每一次极限的喘息,每一次肌肉的颤抖,每一次伤痛的袭击,都在将这些情感锻打进他的骨骼,融入他的血液,锤炼成更加冰冷、也更加坚硬的意志。

    他不再去想“为什么是我”,也不再沉溺于“如果当初”,路是自己走的,坑是自己踩的,仇是自己结的。那么,爬出来的力气,杀出血路的刀,和走下去的决心,也只能靠自己,一拳一脚,一刀一刃,在这无人见证的深山雪涧中,硬生生磨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秋在追逐一只受惊窜入密林深处的野兔时,无意中拨开一片被厚重积雪和枯藤完全覆盖的山壁。本以为后面是坚实的岩石,却没想到,手竟然探了个空!

    他心中一凛,警惕地后退半步,用柴刀小心地挑开那些枯藤和积雪。一个黑黢黢的、约莫半人高、边缘规整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残留着锈蚀的铁框和几根扭曲的钢筋,像是门的残骸。里面透出森森的、带着陈年尘土和潮湿岩石气息的冷风。

    这不是天然洞穴,林秋犹豫了一下,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里面没有任何活物声响,然后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宽阔,也更深。借着手外微弱的天光,能看到这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类似防空洞的通道,高约两米,宽可容两人并肩。洞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满水渍和青苔,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板、生锈的铁桶,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一种……岁月尘封的冰冷气息。往里走了十几米,通道拐了个弯,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更显幽深死寂。

    林秋没有继续深入,这黑暗和未知让他本能地警惕。他退回洞口附近,这里还有些许天光透入,勉强能视物。他仔细检查了周围,洞口隐蔽性极好,外面是茂密的灌木和陡坡,若非巧合,极难发现。洞内虽然阴冷,但比外面风雪呼啸要强得多,而且异常干燥,没有野兽栖息的新鲜痕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里,或许可以成为他一个绝佳的、不为人知的……“密室”。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雪、藏匿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甚至……在极端情况下,用作最后退路或藏身之处的所在。

    他心中一动,但没有立刻做任何标记或改动。只是默默记下了洞口的位置和特征,然后悄然退了出来,小心地用枯藤和积雪将洞口重新伪装好,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伪装好的洞口前,望着眼前苍茫的雪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

    身体很累,伤很痛,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心中,那簇名为“希望”和“力量”的火苗,却因为这片隐秘的雪涧,和那个意外的发现,而悄然旺盛了一丝。

    他转身,沿着来路,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沉稳地朝山下的家走去。

    背影,在苍茫的雪野中,渐渐与大山融为一体。

    孤独,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