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晚,没有月光,也没有星。白日里残存的积雪在校园角落和背阴处凝结成肮脏的冰壳,反射着路灯昏黄惨淡的光。寒风像不知疲倦的幽灵,在空旷的操场、寂静的教学楼间游荡,发出凄厉悠长的呜咽。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早已响过,校园重归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加班老师办公室的窗口,还亮着孤零零的光。
315寝室里,空气却比窗外的寒冬更加凝滞。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连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或者试图用沉默来对抗那越来越浓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不安。
张浩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那根用报纸和胶带缠裹得严严实实的棒球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表面,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王锐靠墙站着,闭着眼,似乎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着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自己的应对。刘小天、孙振、周明、吴涛几人或坐或站,也都沉默着,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泄露着内心的紧张。陈硕缩在角落的凳子上,胖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自己的衣角。赵刚则面对墙壁坐着,背对着所有人,那只完好的左手握着一把从学校木工房废料堆里捡来的、磨得异常锋利的短木锥,另一只残废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秋靠在自己的上铺,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那个不常用的旧手机,屏幕暗着。他在等徐天野或者洛宸可能发来的最后确认,也在等一切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变数。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像垂死者的脉搏,缓慢而沉重。
突然,林秋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寝室里格外刺眼。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秋的心脏没来由地一跳,他迅速解锁,点开。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落款:
“小心我弟。”
短短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林秋竭力维持的平静,他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发信人是谁,不言而喻——洛宸。只有他,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发出这样的警告,而且特意用了陌生号码,显然是不想留下直接联系的证据。
“小心我弟。”——洛宇。那个无法无天、行事乖张、最近又和校外不明势力勾连的洛宇。洛宸的警告比上次更加直白,也更加急迫。这意味着什么?洛宇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还是洛宇自己有什么打算?他会出现在明晚的仓库吗?他会站在哪一边?还是……他会成为一个搅乱一切、无法预测的疯子?
一股寒意,顺着林秋的脊椎缓缓爬升。计划中最不可控的变数,似乎正在变得更加活跃,也更加危险。
就在这时,寝室门被轻轻推开,李哲走了进来。他刚才借口去学生会办公室拿东西,其实是去见他安排的一个、在白逸尘那个圈子里有点远房关系、但私下对李哲比较信服的学生会干事。看到林秋的脸色和手中亮着屏幕的手机,李哲立刻察觉到异常,他快步走到林秋床边,压低声音:“怎么了?”
林秋将手机屏幕转向他,让他看了那条短信。
李哲的眉头瞬间拧紧,他推了推眼镜,凑近林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我刚得到消息,白逸尘那边,今天下午开始,好像在悄悄打听,周末校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尤其是……和我们有关的。”
林秋猛地转头,看向李哲,眼神锐利如刀:“他怎么会知道?”
“不清楚。”李哲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干事也只是偶然听到白逸尘身边两个人低声议论,说‘林秋他们周末好像有安排’,‘要不要看看热闹’之类。白逸尘本人没有直接参与议论,但他在场。消息可能从某个环节泄露了,也可能是吴天那边故意放风,或者……白逸尘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他最近虽然不直接参与校内争斗,但眼线不少。”
泄密?吴天放风?还是白逸尘的敏锐嗅觉?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计划,可能已经不再完全保密。白逸尘的窥探,像黑暗中另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未知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个曾经的对手,虽然表面上已抽身事外,但他真的会放过这个可能渔翁得利的机会吗?
内忧外患,变数迭生。洛宇的不可控,白逸尘的窥视,再加上原本就凶险万分的刚子和吴天……明晚的仓库,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场与刚子的生死谈判,更可能变成一个多方势力混杂、意外频发的致命漩涡。
林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腰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清晰。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翻腾的心绪强行冷静下来。
不能乱,现在绝不能乱。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冰冷,他看向李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他收起那个旧手机,从上铺下来,站到寝室中央。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张浩停下了擦拭棍子的动作,王锐睁开了眼睛,刘小天等人也看了过来,连背对着众人的赵刚,肩膀也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都过来。”林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围拢过来。
林秋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在张浩通红的眼睛、王锐沉静的眼神、李哲镜片后凝重的目光、陈硕苍白的胖脸、赵刚僵硬的背影上逐一停留。
“计划不变。”林秋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明天晚上,按原计划行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有两点变化,所有人都给我记死了。”
“第一,出发前,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东西,手机通讯是否正常有没有充满电。明天一整天,所有人,保持静默,非必要不联系,不讨论。放学后,按计划分批、分散离开学校,前往预定集合点,路上注意有没有人跟踪。如果有,立刻放弃,回学校,等通知。”
“第二,”林秋的声音加重,眼神锐利如刀,“明晚在仓库,无论看到谁,除了我们约定的人,哪怕是看起来像学生、或者你们认识的人突然出现,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警惕!尤其是……”他看了一眼李哲,李哲微微点头,“高一那个洛宇,如果他出现,离他远点,不要有任何接触,也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另外,注意外围有没有其他不明身份的人窥探,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不要犹豫,立刻发出警报,准备撤离。”
他没有提白逸尘,但“其他不明身份的人”已经包含了这层意思。
“书呆子,是不是有什么变故?”张浩忍不住问,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凶光和担忧。
“计划没有泄露,但可能有人听到了风声。”林秋没有隐瞒,但也没有说得太细,“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见机行事。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安全离开,不是争强斗狠。如果情况有变,优先保护自己,按备用方案撤退,哲哥是外围指挥,一切听他的。”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声音虽然压抑,但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都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林秋最后说道。
众人默默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但显然,没有人能真正安心休息。黑暗中的呼吸声,比之前更加粗重,也更加紧绷。
林秋重新坐回床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寒风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要破窗而入。
小心我弟。
白逸尘的窥探。
刚子的屠刀。
徐天野的秤砣。
吴天的奸笑。
所有的一切,都像这冬夜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箭已在弦,弓已拉满。
纵然前方是深渊,是地狱,是十面埋伏。
他们,也已无路可退。
唯有向前。
用血与火,劈开一条生路。
林秋缓缓握紧拳头,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将明晚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变数,又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透出一丝灰白。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也最为……接近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