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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初见徐天野

    周五的傍晚,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酝酿着一场迟来的秋雨,空气湿冷,带着土腥味。放学的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沉闷而不真切。

    林秋在校门口与李哲、王锐等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先回宿舍等消息,自己则走向马路对面的“时光”咖啡店。他没有背书包,只在校服外套了件薄薄的黑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平稳,但仔细看能发现他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咖啡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洛宸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他看到林秋进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分秒不差。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起身。

    “走吧,不远。”洛宸没有寒暄,径直走向门口。

    林秋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傍晚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洛宸没有叫车,领着林秋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两旁种着梧桐树的背街。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扇不起眼的、深褐色木质的仿古门面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用遒劲的行草刻着两个字——“清寂”。没有其他标识,门紧闭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洛宸上前,在门侧的电子锁上按了几个数字,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推开门,侧身让林秋先进。

    门内是一条不长的甬道,光线昏暗,两侧是深灰色的砖墙,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空气里飘散着一种清冽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陈年木料的味道,与门外湿冷的街道气息截然不同。甬道尽头,又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透出暖黄色的光亮。

    洛宸走上前,轻轻敲了敲木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出年龄,带着一种独特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洛宸推开门,侧身对林秋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林秋迈步走进包厢。

    包厢不大,但极为雅致。四壁是深色的原木护墙板,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一张宽大的老榆木茶桌摆在中央,上面摆放着全套紫砂茶具,一个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水,水汽氤氲,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香气更浓了,是茶香混合着一种沉稳的木质香料味。

    茶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唐装,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手腕上一串深褐色、油润发亮的沉香木手串。他正微微倾身,用一把小巧的紫砂壶往面前的茶盏里注水,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相当清俊的脸,肤色白皙,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秀气,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有些风流意味,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沧桑和一种深藏的、不易察觉的锐利与……狠厉。那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秋身上,像两盏探照灯,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有任何压迫感,却让人感觉无所遁形。

    “野哥,人带来了。”洛宸在门口恭敬地说道,语气是林秋从未听过的顺从。

    徐天野——林秋立刻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林秋脸上,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也绝非冷漠的笑容,像是看到什么有点意思的东西。

    “坐。”徐天野指了指茶桌对面的空位,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调。

    林秋依言走过去,在铺着蒲团的木椅上坐下。椅子很硬,坐姿不得不挺直,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目光迎向徐天野的打量,不闪不避。

    徐天野将注好水的茶盏轻轻推到林秋面前,琥珀色的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扑鼻,“尝尝,今年的秋观音。”

    林秋没有碰茶杯,只是看着徐天野,开门见山:“刚子那边……”

    徐天野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自己先端起面前小小的茶盅,放到鼻下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过了几秒,他才睁开眼,看着林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玩味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洛宸都跟我说了。”徐天野放下茶盅,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沉香串,“小子,你叫林秋是吧?有点意思,敢惹刚子,还敢为了兄弟家人,来走我这趟浑水,胆色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评价一件物品,听不出褒贬。

    “刚子那边,话,我可以帮你递。”徐天野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秋,“他给我几分薄面,暂时不会动你家人,还有你那些在学校里的小兄弟,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林秋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屈辱、庆幸和更深的警惕的情绪涌上心头。对方如此轻描淡写,仿佛摆平刚子的威胁,就像掸掉衣服上的一粒灰尘,这背后代表的能量,让他心惊。

    “不过,”徐天野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分量,“面子是互相给的,人情是互相欠的。我帮了你,你,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看着林秋瞬间绷紧的下颌和骤然变冷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别紧张,”徐天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茶,“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我嘛,偶尔也有些小麻烦,需要些……生面孔,或者手脚利索、脑子清楚的年轻人,‘帮帮忙’,跑跑腿,送送东西,看看场子,或者……处理点小纠纷,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但总得有人做,对吧?”

    他的话说得轻巧,但林秋听出了其中的危险,跑腿送东西,可能是违禁品,看看场子,意味着要面对各种牛鬼蛇神。处理小纠纷,很可能就是灰色地带的暴力冲突,这是要让他们成为他手下随时可用的、游离在规则之外的“工具”。

    与虎谋皮,林秋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但他有选择吗?张浩还躺在医院,父母还在乡下躲藏,其他兄弟也暴露在危险中,眼前这个叫徐天野的男人,是目前唯一能暂时震慑刚子、提供喘息之机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包厢里只有红泥小炉上开水咕嘟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隔绝后的城市噪音,洛宸依旧静静站在门边,垂着眼,仿佛不存在。

    “可以。”林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但我有条件。”

    “哦?”徐天野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也更多了几分兴趣,“说说看。”

    “第一,你让我们做的事,不能伤天害理,不能违背最基本的底线。毒品、逼良为娼、杀人,这些不行。”林秋盯着徐天野的眼睛,一字一顿。

    徐天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但笑意未达眼底:“小子,还挺有原则。行,我答应你,不碰那些脏的,还有呢?”

    “第二,不能害我兄弟,不能动我家人。任何时候,只要涉及到他们,我有权拒绝。”林秋补充。

    “合理。”徐天野点头,把玩着沉香手串,“保护自己人,天经地义,还有吗?”

    林秋深吸一口气:“第三,人情债,我还,但只限于我,和我愿意参与的兄弟,不能强迫其他人,也不能无限度索取。一件事,还一次人情,做完两清。”

    徐天野看着林秋,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欣赏?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以。”他终于点头,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敲定的意味,“就按你说的,你欠我一个人情,具体做什么,以后再说。放心,我徐天野做事,讲规矩,也讲信用,刚子那边,我会处理。你和你的人,最近安分点,别主动惹事。”

    他端起茶杯,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走吧,洛宸,送送他。”

    自始至终,他没有提“龙爷”,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安排,也没有问林秋任何多余的问题。仿佛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各取所需的交易,完成了,就散了。

    林秋站起身,没有去碰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对着徐天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包厢。

    洛宸跟在他身后,重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将茶香、暖意和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隔绝在身后。

    甬道里依旧昏暗寂静,走出“清寂”茶舍,湿冷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人间烟火气重新将林秋包裹,却驱不散他心底那层刚刚凝结的寒意。

    “话,野哥会递。刚子那边,暂时应该没事了。”洛宸站在他身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答应的,校内照应我弟,别忘了。”

    “只要他不越线。”林秋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声音很淡。

    “放心,我会看着他。”洛宸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和稀疏的人流中。

    林秋独自站在茶舍门口,抬头望了望阴沉欲雨的天空。一滴冰凉的雨点,恰好落在他的眉心。

    交易达成了,用未来的、未知的危险,换取了眼前暂时的安全。

    他仿佛看到一条更加幽深、更加曲折、布满荆棘和陷阱的路,在自己脚下延伸开去。

    但至少,浩子能安心养伤了,父母暂时安全了,兄弟们可以喘口气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压的浊气,感觉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代价”的预感。

    他摸出手机,给李哲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刚子那边,暂时稳住了,等我回来细说。”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雨点开始变得密集,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得去看看浩子,看看那个为他、为兄弟冲动,差点丢了半条命的傻小子。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但为了守护的人,他只能,也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