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李德临从一开始就是对的。</br>第二集团军已经打残了。</br>汤克勤又出工不出力，摆明了要保存实力。</br>指望这两支部队去啃下鬼子的坚固阵地，无异于痴人说梦。</br>而那六十万大军，像一盘散沙，拥堵在涿鹿这个狭小的区域。</br>后勤混乱，指挥失灵。</br>这根本不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而是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br>“德临，你是对的。”</br>白健生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br>“这场攻坚战，我们打不下去了。”</br>李德临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老友。</br>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br>白健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br>他看着那三百里漫长而脆弱的防线，看着那些拥挤在一起的小旗。</br>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军的装甲洪流，从侧翼轻易地撕开这道纸糊的防线。</br>“不能再这样下去了。”</br>白健生转过身，眼神无比坚定。</br>“我们必须想办法，说服委座。”</br>李德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张电报纸，被铺在了桌面上。</br>李德临拿起笔，沾了沾墨水。</br>白健生站在他身旁，字斟句酌。</br>这封将要改变整个战役走向的电报，在深夜的司令部里，艰难地诞生了。</br>“急。江城。委员长钧鉴......”</br>李德临的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br>“......台家庄之敌虽遭重创，然其残部凭借既设阵地，负隅顽抗，战斗意志极为顽强......”</br>“......我军连日苦战，伤亡甚巨，士气已疲。各部阵线绵延数百里，兵力分散，装备劣势明显，实难于短期内毕其功于一役......”</br>两人商量着，修改着，每一个用词，都小心翼翼。</br>既要陈述事实的残酷，又要顾及到委员长的颜面。</br>“......职等愚见，第二期作战方针，应因势修改。”</br>“我军宜放弃固守阵地，与敌进行决战之构想。”</br>“改取运动战之方针，以攻为守，主动寻求战机。”</br>“不求全歼，而求‘积小胜为大胜’。”</br>“将主力转移至敌军侧后之薄弱环节，断其补给，疲其奔命，逐步蚕食，方为上策......”</br>电报终于写完。</br>李德临和白健生，共同在电报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br>“发出去。”</br>李德临将电报递给参谋。</br>电报发出去了。</br>......</br>江城，军令部第一厅。</br>办公室里烟雾缭绕。</br>厅长刘为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br>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是李德临和白健生联名发来的。</br>在他面前，是一幅巨大的华北作战地图。</br>地图上，涿鹿地区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国府军队的小旗。</br>六十万大军，像一堆被人随意丢弃的柴火，拥挤在那片狭窄的平原上。</br>刘为章是科班出身，是国内顶尖的战略家。</br>他只看了一眼地图，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br>几十万大军，没有纵深，没有险要。</br>就这么一字排开，摆在三百里的平原战线上。</br>这是在打仗吗？不，这是在等着挨打。</br>日军的重炮，装甲部队可以轻易地、快速地覆盖任何一个点。</br>他们的装甲部队，可以从任何一个薄弱环节，像切豆腐一样撕开防线。</br>刘为章拿起了桌上的红蓝铅笔。</br>他迅速在另一张纸上，起草了一份回复草案，思路清晰无比。</br>必须采纳李德临和白健生的建议，要尽快改弦更张。</br>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决绝的红线。</br>主力后撤，收缩正面，撤到运河一线布防。</br>把强大的预备队，控制在涿鹿以西的山区。</br>放弃死守阵地的愚蠢想法，用运动战来消耗敌人。</br>他在草案的最后，重重写下了九个字。</br>“应尽量保存有生力量。”</br>写完，刘为章拿起草案，连军帽都来不及整理。</br>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直奔最高官邸。</br>这封电报，必须由他亲自呈上去。</br>委员长官邸。</br>办公室里，气氛凝重。</br>委员长听完了刘为章的汇报，没有立刻表态。</br>他拄着手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br>手杖的杖头，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名贵的地板。</br>“嗒哒哒”</br>刘为章站在原地，一言不发。</br>他知道，老头子又在想着权衡，权衡的甚至可能不是军事上的得失，而是政治上的影响。</br>许久，委员长停下了脚步。</br>“为章啊，你的这个‘机动防御’，我看很好。”</br>委员长似乎很喜欢这个新名词。</br>“‘运动战’，这个提法也好。体现了我们积极主动的作战精神。”</br>刘为章心里一喜，刚想开口。</br>“但是！”</br>后者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br>“现有的要点，一个都不能丢！”</br>“台家庄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涿鹿更是鲁南的中心。”</br>“要是我们主动后撤，丢了阵地，国际观瞻怎么办？英美各国会怎么看我们？”</br>“国内的民心士气怎么办？老百姓会说我们是假抗战，真逃跑！”</br>刘为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br>委员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br>“主力部队，可以机动起来嘛。但是，第一线的阵地，必须是持久防御滴！~”</br>“我要的，是在守住阵地的同时，打运动战！”</br>“在固守中进攻，在防御中歼敌！”</br>委员长挥舞着手臂，语气激昂。</br>刘为章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br>守住阵地，打运动战？</br>把脚钉在地上，然后学鸟飞？</br>这……这是什么军事理论？</br>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痴人说梦！</br>他看着委员长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br>老头子既想要死守阵地的政治声望，又想要运动战的军事胜利。</br>当一个统帅陷入这种“既要又要”的幻想中时，灾难，就已经注定了。</br>......</br>涿鹿，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br>李德临拿着江城发来的回电，手在微微发抖。</br>“以阵地战消耗敌人，以运动战歼灭敌人。”</br>“固守要点，节节抵抗，同时以强大兵力，转向外线，攻击敌之侧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