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晓，夜色尚未完全褪去。</br>两下店的战场轮廓在微光中逐渐清晰，一条铁路线从村庄边缘穿过，村子西侧，是一座名为郭山的小丘，地势不高，却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村内的几座青砖楼房，此刻成了双方眼中的钉子。</br>第575团的战士们和红枪会的弟兄们已经就位。</br>按照张军的部署，这场战斗将分工进行。红枪会的三百多号汉子，配上团里拨给的一个连，作为正面主攻，他们的任务就是闹出最大的动静。</br>第一营已经悄悄摸到了铁路线和郭山脚下，他们负责建立火力阵地，掩护主攻方向，同时盯死侧翼，防止鬼子包抄。</br>而第三营，则作为夜袭的尖刀，早已潜伏在黑暗里，等待命令。</br>张军站在临时挖出的指挥所里，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地图上，敌我态势一目了然。鬼子一个大队的兵力，装备精良，火力凶猛。而自己这边，一个缺编的川军团，加上一群拿着红缨枪和大刀的民团。</br>硬实力差距巨大。</br>但他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这是他们扎进敌人肚子里的第一颗钉子，必须打出威风，打出气势。</br>“团长，三营已经就位了。”一个参谋低声报告。</br>张军点点头，目光扫过身边几个紧张的年轻军官。</br>“都怕不怕？”他问。</br>没人回答，但紧握步枪的手说明了一切。</br>“怕就对了。”张军的声音很平静，“鬼子不是泥捏的，是吃人的畜生。这鲁省的地界上，多少村子被他们屠了？多少百姓死在他们枪下？咱们不打，他们就得寸进尺。”</br>不远处，红枪会的弟兄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粗布衣服，手里拿着同样五花八门的兵器。</br>红缨枪的枪头像一簇簇不屈的火苗，几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在晨光下泛着寒意。</br>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带着紧张，正小声地互相打气。</br>天空阴沉，远方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阵地。</br>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彻底黑透。</br>“命令三营，上！”张军的声音打破了指挥所的寂静。</br>黑暗中，三营的战士们如同鬼魅般从潜伏点钻出，猫着腰，向两下店的鬼子阵地摸去。</br>营长黄卫国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上百名屏住呼吸的士兵。</br>这是夜袭，讲究的就是一个“偷”字。脚步声被刻意压到最低，偶尔踩断一根枯枝，都会让所有人心头一紧。</br>红枪会也派出了几十个胆大的汉子跟着。他们不懂什么战术队形，只是紧紧跟在正规军后面，手里死死攥着大刀和长矛。</br>越来越近了。</br>他们已经能看到鬼子阵地前沿模糊的轮廓。</br>突然。</br>“嘎——”</br>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br>一道雪亮的强光猛地从鬼子阵地射出，瞬间将夜幕撕开一个大口子。</br>是一发闪亮的信号弹，黄卫国甚至来不及说话，鬼子阵地上的机枪疯狂地咆哮起来。</br>“哒哒哒哒！”</br>火舌在黑暗中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子弹带着尖啸，犁过地面，打得泥土和草屑四处飞溅。</br>紧接着，是迫击炮的尖啸声。</br>“轰！”</br>“轰隆！”</br>炮弹在队伍中炸开，灼热的弹片四处横飞。</br>“啊——！”</br>惨叫声立刻响起，有战士被击中，倒在血泊里。</br>“隐蔽！快隐蔽！”</br>战士们就地趴下，寻找任何可以充当掩体的东西。</br>黄卫国死死咬着牙，他没想到鬼子的防御如此完善。</br>“二连！从左翼上！给我敲掉那挺重机枪！”他大声下令。</br>二连的战士们冒着弹雨，试图向侧翼迂回。</br>但他们刚一移动，鬼子另一侧的机枪也响了，交叉火力彻底封死了他们的前进路线。</br>几次冲锋，都被无情地打了回来，伤亡在迅速增加。</br>红枪会的汉子们彻底懵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机枪和炮弹压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br>有几个人想冲上去跟鬼子拼命，刚站起来就被子弹打成了筛子。</br>“营长，弟兄们冲不上去！伤亡太大了！”</br>黄卫国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弟兄，心如刀绞。他知道，夜袭已经失败了。再冲下去，就是无谓的牺牲。</br>“撤！交替掩护！撤回去！”他下达了最不愿下达的命令。</br>战斗报告很快送到了张军的指挥所。</br>“团长，三营撤下来了，伤亡了七十多个弟兄。”参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br>张军的脸色无比凝重，他盯着地图，一言不发。</br>夜袭不成，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大的优势。</br>但他没有选择。</br>第二天下午，进攻的命令还是下达了。</br>在短暂的休整后，第一营和第二营的战士们再次集结。连长和排长们嘶哑着嗓子做着最后的动员。</br>“弟兄们！昨天晚上三营的仇，今天咱们来报！”</br>红枪会的首领陈黑虎也挥舞着大刀，对着自己的弟兄们吼道，</br>“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谁要是当了孬种，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他！跟着川军的兄弟，冲进去，杀光那帮狗娘养的！”</br>几门掷弹筒先行开火，榴弹呼啸着飞向村庄。</br>“冲啊！”</br>随着一声令下，战士们呐喊着，从掩体后跃出，向着两下店发起了冲锋。</br>鬼子的火力依旧凶猛，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不断有战士中弹倒地。</br>“救护员！救护员！”</br>呐喊声和枪炮声混杂在一起，临时的救护点很快堆满了伤员。</br>战斗的焦点，是村口那两座青砖楼房。</br>鬼子将那里改造成了坚固的堡垒，机枪从窗口喷吐着火舌，死死压制着冲锋的道路。</br>一个排的战士在排长的带领下，分组交替掩护，贴着墙根，一点点向楼房靠近。</br>“手榴弹！往里扔！”</br>几名战士拉开引线，奋力将手榴弹从窗口扔了进去。</br>“轰！轰！”</br>爆炸声中，门窗被炸得粉碎。</br>“冲进去！”</br>排长端着枪第一个冲了进去，楼道里烟尘弥漫，几个鬼子端着刺刀冲了上来。</br>楼房里的争夺进入了白热化。每一间房，每一段楼梯，都在反复易手。战士们用血肉之躯，一步步向前推进。</br>经过数个小时的惨烈厮杀，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占领了这两座楼房。幸存的战士们个个带伤，浑身浴血，累得几乎虚脱。但他们顾不上休息，立刻在窗口架起机枪，警惕地防备着鬼子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