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霓虹浸染,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天汇”顶层那间名为“云顶”的私人宴会厅。这里正在举办香港金融科技协会的年中慈善晚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名流云集。水晶灯的光芒洒在锃亮的银器、剔透的水晶杯和宾客们矜持微笑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高级香水和虚伪寒暄的混合气味。这里是名利场,是交际场,也是不见血的战场边缘。
沈墨站在靠近露台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目光沉静地扫过大厅。安娜穿着一袭简洁的黑色晚礼服,陪在他身侧,低声为他辨认着一些不太熟悉的面孔,并附上简要的背景信息。他们本不该来。在舆论战如火如荼、公司内部焦头烂额之际,参加这种社交活动似乎是一种奢侈。但安娜坚持认为,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龟缩不出,必须向外界展示“北极星”的稳定和沈墨的镇定。露面,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然而,沈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扫过他时,所携带的探究、评估、疏离,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窃窃私语在乐队演奏的间隙隐约可闻。“北极星”、“赵德明”、“内斗”、“叶婧的烂摊子”……这些词汇碎片般飘来。几位原本相熟的同行,也只是远远地点头致意,并未像往常那样热情地上前攀谈。一夕之间,他仿佛成了某种传染源,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体面,在这个圈子里,是建立在实力和无瑕疵的声誉之上的,而如今,这两者都因赵德明的背叛和徐昌明的攻击而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徐昌明到了。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颇具亲和力的微笑,在几位协会理事和商界大佬的簇拥下,信步走入大厅。所到之处,问候声、寒暄声此起彼伏,与沈墨这边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徐昌明是协会的轮值副**,是公认的地产和资本大鳄,是此刻胜利者的姿态。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沈墨,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径直走了过来。周围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许多道目光隐晦地聚焦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戏的期待。
“沈律师,好久不见。”徐昌明在沈墨面前站定,语气温和,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龃龉。他甚至对安娜也点头致意“安娜小姐,风采依旧。”
“徐董,幸会。”沈墨微微颔首,表情平静无波,既无热情,也无敌意,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关系一般的同行。
“最近关于贵司的新闻不少啊,”徐昌明啜了一口手中的香槟,状似随意地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听清,“赵德明的事,真是让人痛心。我当年就劝过叶总,用人要慎重,尤其涉及到公司核心机密。现在看来,唉……”他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一副惋惜的模样。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诛心。既点了“北极星”当下的丑闻,又暗示叶婧用人不当,更将自己撇清成一个早有先见之明的旁观者。
沈墨的眼神冷了一分,但语气依旧平稳“劳徐董挂心。内部害群之马,清理了便是。倒是徐董,最近关于昌明集团海外项目的报道也很热闹,gf的调查向来严谨,徐董想必也在忙于应对吧?”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向昌明集团的麻烦。
徐昌明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些“一些不负责任的媒体捕风捉影罢了,昌明集团合法合规经营,不怕调查。清者自清嘛。倒是沈律师年轻,接手北极星时间不长,就遇上这么多事,压力一定很大。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毕竟我和叶总也是老朋友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语气诚恳,仿佛真是出于对晚辈的关怀。
但这关怀听在旁人耳中,更像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和施舍。沈墨甚至能听到附近有人极轻的吸气声。
“徐董好意心领了。”沈墨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北极星的事,北极星自己会处理好。叶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们这些后来者,守成之余,也当锐意进取。倒是徐董,家大业大,更需谨慎,免得树大招风,被些不干净的枝叶牵连了根本。”
两人的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每一句都夹枪带棒,在不动声色间互相揭短、贬损、威胁。周围的宾客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这就是顶层圈子的话语艺术,撕破脸皮之前的最后一丝体面,用最礼貌的语言,说着最凶狠的话。
徐昌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动作看似亲切,力道却不轻。“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不过,商场如战场,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叶婧当年就是太要强,什么都想抓在手里,结果呢?”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感慨,“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有些东西,该放手时就得放手,体面退场,总比狼狈收场要好。你说是不是?”
这是**裸的威胁和劝降了。暗示沈墨应该像放弃某些东西(比如“北风项目”,比如对北极星的控制权?)一样“体面退场”,否则就会像叶婧一样下场(暗示叶婧的“失踪”是因其“要强”?)。
沈墨肩膀微微一沉,卸掉了徐昌明手上的力道,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看着徐昌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锋芒。“徐董的教诲,沈墨记下了。不过,叶总教过我,有些阵地,可以战略转移,但绝不能拱手让人。至于退场……北极星的舞台,自有其规矩。不劳外人操心。倒是徐董,年纪不小了,也该想想身后事了,免得一世英名,最后为他人作嫁衣裳,或者……落得个无人收拾的局面。”
话音落下,宴会厅这一隅的空气几乎凝固。徐昌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沈墨这话几乎是明着咒他不得好死、后继无人了。旁边几位旁听的理事面露尴尬,想打圆场又不知如何开口。
“哼,牙尖嘴利。”徐昌明冷哼一声,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眼神阴鸷地盯了沈墨一眼,“但愿你的骨头,和你的嘴一样硬。我们走着瞧。”说完,他不再看沈墨,转身走向人群中心,重新挂上笑容,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段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体面,在这一刻,已经荡然无存。沈墨和徐昌明,这两位曾经至少在公开场合维持着基本礼节的“盟友”,如今已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对峙、言语交锋毫不留情的死敌。这比任何媒体上的互相揭短都更具象征意义——那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扯掉了。
沈墨面无表情地喝完了杯中的苏打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徐昌明之间,将不再有任何回旋余地,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徐昌明会动用一切手段,明的,暗的,商业的,非商业的,来打垮他,夺取他想要的一切。而他自己,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迎接最猛烈的攻击。
晚宴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沈墨又待了约半小时,与几位不得不打招呼的人简单寒暄后,便提前离场。他需要新鲜的空气,也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场交锋,并准备迎接徐昌明下一波,可能更无底线的攻击。
然而,他没想到,攻击来得如此之快,且如此下作。
就在他离开“天汇”不到半小时,车子还在返回浅水湾寓所的路上,安娜就接到了公司公关部负责人的紧急电话,声音带着惊怒和慌乱。
“安娜姐!出事了!就在二十分钟前,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娱乐八卦大v突然发了一组照片和长文,直指……直指沈总!”
“什么内容?说清楚!”安娜心中一紧,立刻按下免提,让后座的沈墨也能听到。
“是……是沈总和林薇小姐的私密照!不,不是那种……是偷拍!在沈总浅水湾的公寓阳台,林小姐穿着居家服,沈总从背后搂着她,还有在车里接吻的……角度很刁钻,明显是长焦偷拍!配文极其恶毒,说沈总在叶总‘尸骨未寒’(他们用的原词!)之际,就与女助理暗通款曲,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资源向林小姐的家族倾斜,还暗示林小姐是凭借不正当关系上位,是‘北极星’内部新的妲己、红颜祸水,才导致公司内部分裂,赵德明愤而出走!现在网上已经炸了!我们之前所有的舆论引导都白费了,现在全在讨论这个!”
安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向后视镜中的沈墨。沈墨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下颌线绷得极紧,但表情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真切。只有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翻腾的惊怒。
这是最下作、最龌龊的手段。将商业竞争,引向对个人私德、男女关系的恶意诋毁,用最不堪的桃色八卦,来污名化对手,摧毁其个人形象,进而打击其公司信誉。这比任何关于公司治理、投资失误的指控都更能吸引眼球,更能激发人们(尤其是那些不关心具体业务、只爱看热闹的普通人)的“道德”批判欲。
“立刻联系那个大v,发律师函,要求删帖道歉!查清楚照片来源!”安娜强压怒火,对着电话下令。
“已经在联系了!但对方很嚣张,说他们有新闻自由,而且暗示照片来源‘很有背景’,不怕我们告。技术部在追溯ip和照片原始数据,但对方很狡猾,用了多层跳板和图片处理……”
“林薇呢?她怎么样?”沈墨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林小姐……林小姐的电话暂时打不通。我们联系了她在公司的朋友,说她下午请假离开了,之后就没消息。她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公关负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林薇……她看到了吗?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受不了这种污蔑和网络暴力?
“立刻找到她,确保她的安全。”沈墨对安娜说,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他对着电话,一字一句道“通知法务部,以我个人和公司的名义,对发布者和转载者提起刑事自诉,告他们诽谤、侵犯**。不管花多大代价,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另外,准备我的个人声明,措辞要强硬,否认一切不实指控,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还有,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出是谁在背后指使!徐昌明……他这是找死!”
一向冷静自持的沈墨,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徐昌明这一手,彻底突破了商业竞争的底线,将战火烧到了他最私密、最珍视的领域。这不仅是要毁掉他的事业,更是要毁掉他的生活,毁掉林薇。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却照不亮沈墨心头的阴霾。体面?在徐昌明这种人的词典里,根本没有这个词。为了赢,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践踏一切规则,可以将最肮脏的污水泼向对手最柔软的地方。
这场战争,从此刻起,将不再有任何底线可言。沈墨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商业上的敌人,更是一个毫无道德底线、手段阴狠毒辣的疯子。他必须调整策略,必须比徐昌明更狠,更决绝。否则,下一个被毁掉的,可能就不止是他的声誉和林薇的名节了。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加密的联系人,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情况有变,我需要‘渡鸦’执行一项特殊保护任务。目标林薇。等级最高。同时,启动对‘昌明集团’核心成员及其直系亲属的‘全面背景调查’,包括徐昌明本人。我要知道他们所有见不得光的事,越详细越好。既然他不讲体面,那我们就看看,谁更经不起查。”
发完信息,沈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如铁。体面已经消失,那就用最原始、最**的方式,战斗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