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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不稳定的新联盟

    两周后,香港,北极星资本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屏幕墙将香港、苏黎世和布拉格三地连接。屏幕被分割成数块,最大的主画面是苏黎世“寰宇资本”总部的会议室,苏锦年和施密特博士端坐正中,李薇坐在稍侧位置,背后是“寰宇”的精英团队。另一块屏幕是布拉格的一家高级酒店套房,赵德明和两名“北极星”先遣人员正在其中,背景是布拉格老城昏黄的街灯。香港这边,沈墨居中,安娜、阿杰以及“北极星”项目核心成员分列两侧。一场跨越三个时区、关乎“北风项目”首次实质推进的远程联合会议,正在举行。

    会议的主题是审议并表决“北风项目”第一阶段——针对东欧某国前国家研究所“技术档案”的初步接触与价值验证——的行动方案及预算。气氛看似专业、高效,屏幕内外,每个人都衣着整齐,表情专注,但透过高清摄像头,依旧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难以完全掩饰的张力。

    苏黎世,施密特博士正在用他那冷峻、精准的德语口音英语,阐述“寰宇”方面制定的初步接触策略。策略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通过多层白手套公司,雇佣当地合规的商业咨询和法务团队,以“国际技术历史研究基金会”的名义,与目标研究所现管理机构(一个由前官员和本地商人组成的松散委员会)进行初步接洽,表达对某些“已解密历史技术资料”的学术研究兴趣,试探对方反应,评估档案的可接触性与初步要价。整个过程预计耗时三到六个月,预算高达数百万欧元,主要用于支付顾问费、合规审查以及“必要的本地关系润滑”。

    “……我们必须将风险控制在最低限度。”施密特博士的镜片在屏幕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目标机构虽然名义上已私有化,但其背景复杂,与当地前政治力量、军方甚至某些灰色经济网络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任何直接或急切的商业意图表露,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应,甚至招致当地强力部门的注意。因此,迂回的、学术化的、长期铺垫的方式,是最稳妥的选择。”

    画面切换到布拉格。赵德明那张总是带笑的圆脸上,此刻的笑容显得有些微妙,他清了清嗓子,用略带讨好的语气,但话语内容却带着异议:“施密特博士的方案非常周全,体现了‘寰宇’一贯的严谨作风。不过嘛……”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根据我这几天在当地了解到的一些……非官方情况,目标委员会的几个关键人物,最近财务状况似乎不太乐观。当地经济下行,他们手里的这个‘烫手山芋’捂了这么多年,急于变现的心态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迫切。如果我们完全按照学术研究的节奏去接触,会不会……错过一些窗口期?毕竟,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恐怕不止我们一家。”

    赵德明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他觉得“寰宇”的方案太慢、太官僚,可能会贻误战机。他暗示自己有更快、更直接的渠道可以接触到核心人物,甚至可能了解到其他竞争者的动向。

    苏黎世那边,施密特博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李薇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但立场鲜明:“赵总的顾虑有一定道理。但我们评估认为,稳妥是第一位的。目标的财务状况不稳定,恰恰意味着交易风险更高,可能存在未知债务、产权纠纷或其他隐性陷阱。仓促接触,看似快了,反而可能陷入被动,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审查。我们拟定的步骤,虽然耗时,但能最大程度厘清风险,为后续实质性谈判奠定坚实基础。这也是苏先生的意思。”

    她搬出了苏锦年。屏幕中,苏锦年微微颔首,虽然没有说话,但姿态已经表明了支持。

    香港这边,沈墨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分歧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寰宇”追求的是绝对可控、风险最小化的路径,这是他们这类老牌机构的行事风格,根基深厚,输得起时间,但求不败。而赵德明(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北极星”内部一部分急于见到成效、证明自身价值的声音)则希望更快、更灵活,甚至不惜冒一定风险,以求抢占先机。这两种思路本身并无绝对对错,但在具体的合作中,却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哲学和利益考量。

    “安娜,你的看法?”沈墨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安娜。

    安娜扶了扶眼镜,看向屏幕,语调平稳清晰:“我同意施密特博士关于风险前置评估的重要性。目标的背景复杂性毋庸置疑。但我同样认为赵总的提醒值得重视。我们可以采取一种折中方案:明面上,严格按照‘寰宇’制定的学术研究路径推进,组建合规团队,进行公开接触和初步调研。暗地里,”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沈墨,得到后者微微颔首后,继续道,“可以授权一个精干的小组,利用本地化资源,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和外围情报搜集,重点是核实目标的财务状况、内部权力结构、是否存在其他潜在买家,以及那份‘档案’的真实保存状况和大致内容范围。这部分调查,不与明面接触产生任何关联,调查结果仅限联合决策委员会核心成员知晓,用于辅助决策,但不作为正式谈判依据。”

    安娜的方案,实际上是试图在“寰宇”的稳妥框架内,为“北极星”(或者说赵德明)的灵活操作开辟一个有限的灰色空间。既尊重了“寰宇”的主导权和风险偏好,又为可能的快速反应保留了余地。

    沈墨注意到,屏幕那头的施密特博士嘴唇抿得更紧了,显然对这种“暗地里”的操作抱有疑虑。而赵德明脸上的笑容则真切了几分,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苏锦年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特有的沉稳和不容置疑:“安娜总的提议,有其可取之处。情报,永远是越多越好。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仿佛穿透屏幕,落在沈墨身上,“任何‘暗地里’的调查,都必须置于联合委员会的绝对监控之下。人员、方法、资金来源、获得的信息,必须全程报备,并由我方人员进行风险评估。绝不能因为所谓的‘灵活性’,而引入不可控的因素,危及整个项目和我们在当地的根基。这是我方的底线。”

    他又转向布拉格画面的赵德明:“赵总在当地有些人脉,可以利用。但所有接触,必须事先报批,事后详报。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未经授权的私下承诺,或者引发不必要的关注。这一点,沈律师,你需要确保。”

    这是明确的警告,也是对沈墨控制力的考验。苏锦年同意开辟灰色通道,但必须戴上“寰宇”打造的枷锁。

    沈墨迎着苏锦年的目光,平静回应:“苏先生放心。所有调查行动,都将严格遵守联合委员会的授权和监督流程。安娜总会负责协调,确保明暗两条线既相互独立,又在委员会掌控之内。赵总在当地的任何动作,都必须事先提交详细计划,经安娜和我审批,并通报委员会。任何未经授权的行为,都将被视为严重违规,我方会严肃处理。”

    沈墨的回答,既接受了苏锦年的监管要求,也重申了“北极星”内部的指挥链条(安娜和他审批),并将赵德明的行动置于双重监管之下。

    赵德明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对着摄像头连连保证:“一定,一定!一切都按规矩来,苏先生、沈总放心!”

    接下来的会议,进入了繁琐的预算审议和职责分工细节讨论。“寰宇”方面对每一笔预算的用途都抠得很细,反复质询;对“北极星”方面(主要是赵德明小组)提出的几项“特殊活动经费”,更是由施密特博士亲自逐一审核,要求提供极其详细的说明和备用方案,气氛一度有些凝滞。沈墨能感觉到,尽管达成了合作框架,但“寰宇”对“北极星”,尤其是对赵德明这种背景的人,充满了不信任,这种不信任渗透在每一个条款、每一笔预算的讨论中。

    而赵德明,虽然表面上依旧配合,但沈墨从他不时闪烁的眼神和某些过于详细的、试图证明其“特殊渠道”必要性的解释中,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被掣肘的不耐。这个“笑面虎”,恐怕并不甘心被这样紧紧盯着手脚。

    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谐、底下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最终勉强通过了第一阶段的行动方案和预算,但几乎每一项都附带着“寰宇”方面提出的限制性条款和报告要求。当苏锦年宣布散会时,屏幕内外的人,除了苏锦年本人依旧气定神闲,其他人都或多或少露出了疲态。

    断开连接,香港会议室的灯光调亮。沈墨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阿杰递过一杯温水,低声道:“施密特在预算第三项‘本地信息咨询费’的支付对象上,反复盘问,那个收款方,是赵德明通过一个维尔京群岛公司间接控制的。”

    沈墨眼神一凝。赵德明果然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试图在预算中夹带私货,将资金导向他控制的渠道。这虽然常见,但在“寰宇”如此严密的审查下,显得过于大胆,也过于愚蠢。除非……他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或者,他背后另有人指使或施压?

    “盯紧那笔钱的最终流向。”沈墨低声道,“还有,查一下那个维尔京群岛公司近期的资金往来,特别是和徐昌明那边有没有关联。”

    “已经在查。”阿杰点头。

    这时,安娜走到沈墨身边,低声道:“沈总,苏先生刚才在会议最后,私下发了一条文字信息过来,说希望就项目安全屋的选址和人员配置,与您单独沟通。他特别强调,安全屋的位置和人员,必须由‘寰宇’全权决定和掌控,我们只提供需求,不参与具体操作。理由是,为了‘绝对安全’和‘信息隔离’。”

    沈墨的心沉了一下。安全屋,是项目在当地的神经中枢和应急堡垒,控制安全屋,就意味着控制了信息流、人员流动和应急响应的核心。“寰宇”不仅要控制明面的决策,连暗地里的“安全屋”也要完全抓在手里,这几乎是要将“北极星”在东欧的行动完全置于其监控和限制之下。这已经超出了之前协议中“合理监督”的范畴,带有明显的控制和防范意味。

    不稳定的新联盟,其裂缝正从最初的决策分歧、预算争执,开始向更核心的行动控制权蔓延。苏锦年的信任,显然是有条件的,并且极其有限。他对“北极星”,尤其是对沈墨能否完全掌控赵德明这样的人,以及“北极星”背后是否还隐藏着其他不可知的因素(比如叶婧的突然缺席),始终抱有深深的疑虑。

    “回复苏先生,”沈墨沉默片刻,对安娜说,“安全屋的选址和基本安全配置,可以尊重‘寰宇’的专业意见。但‘北极星’派驻人员的内部通讯、信息存储设备,必须使用我方提供的、经过独立加密的系统和硬件。这是底线。另外,我方人员进出安全屋,需有明确记录,但记录副本需同步给我方备案。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合作的基础就值得重新审视了。”

    他必须做出强硬回应,否则“北极星”在东欧将彻底沦为“寰宇”的附庸和傀儡。但同时,他又不能真的撕破脸,毕竟“寰宇”的渠道和庇护,目前对“北极星”而言至关重要。

    安娜记下要点,转身去处理。沈墨看向窗外,夜色已深,维港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透这间会议室里弥漫的沉重与博弈。

    “阿杰,”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叶小姐那边……那家巴西研究所,有进一步消息吗?”

    阿杰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有些进展,但……不确定是否相关。那家研究所的资金来源极其复杂,有多个离岸基金注资,其中一些基金的历史交易记录,与我们之前追踪‘教授’网络时发现的某些空壳公司有间接关联。而且,大约在叶小姐失联前后,研究所有一批高精度的神经信号监测和干预设备,通过非正常渠道运入,接收人用的是假名。但设备的具体用途,以及是否与叶小姐有关,目前无法确认。当地环境复杂,我们的人渗透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高。”

    又是“教授”网络的阴影。沈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叶婧的失踪,东欧的“档案”,“寰宇”的防范,赵德明的异动,徐昌明的暗中布局……所有这些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庞大黑暗网络。而“北极星”,正被这越来越多的丝线缠绕,越陷越深。

    与“寰宇”的联盟,就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堡垒,外表光鲜,内里却充满了猜忌、算计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而外部,更多的暗流和未知的危险,正在悄然汇聚。

    沈墨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清醒。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根越来越细、越来越高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手中可用的平衡杆,却只有这脆弱的、不稳定的联盟,以及自身尚未被完全认可的权威。

    他必须更小心,更敏锐,更快地行动起来。在联盟彻底失衡、或者外部风暴降临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无论是那份东欧的“档案”,还是失踪的叶婧,或者……其他能打破僵局的力量。

    “继续查,不惜一切代价,但要绝对小心。”沈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另外,准备一下,我们可能需要启动一个备用方案,一个不依赖于‘寰宇’和赵德明的、直接验证‘档案’的方案。人选要绝对可靠,方式要绝对隐秘。”

    他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寰宇”这一个篮子里,更不能完全指望赵德明。他必须有自己的眼睛和手,伸向东欧那片迷雾笼罩的土地。这很危险,但别无选择。不稳定的联盟,需要更多不为人知的筹码来维持平衡,哪怕那些筹码本身,也充满了未知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