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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一场关键谈判

    七日后,瑞士,苏黎世湖畔,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庄园。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处阿尔卑斯山深黛色的轮廓,湖面泛着冰冷而沉郁的光。庄园的主建筑是一栋拥有数百年历史的石砌城堡,经过现代化改造,外观依旧保持着古朴厚重的历史感,内部却配备了最尖端的安防和通讯系统。这里是“寰宇资本”在欧洲最重要的安全屋之一,也是苏锦年亲自选定的、与“北极星”进行“北风项目”关键谈判的地点。隐秘,安全,且远离一切不必要的耳目。

    沈墨在阿杰和两名“渡鸦”精锐的陪同下,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防弹轿车,穿过庄园戒备森严的层层关卡,最终停在城堡厚重的大门前。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沈墨紧了紧大衣的领口,深吸一口清冷而稀薄的空气,努力将连日的疲惫和时差带来的不适压下去。他清楚,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一场比在港岛与苏锦年初次会面更为艰难、也更为关键的较量。今天谈判的结果,将直接决定“北极星”能否在叶婧归来前,获得“寰宇”这个强力盟友的实质性支持,也决定着“北风项目”——这个被他当作重要筹码抛出的诱饵——将把“北极星”带向何方。

    庄园内部温暖如春,巨大的壁炉里燃烧着粗大的松木,散发出好闻的树脂香气。谈判被安排在城堡顶层一间经过特殊声学处理的圆形书房内,厚重的橡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玻璃窗是特制的防弹单向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却能俯瞰大半个湖泊和远处积雪的山峦。

    书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实木长桌,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冰冷的光芒。苏锦年已经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考究的深色西装,只是换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领带,衬得他儒雅中透出几分深不可测。李薇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苏锦年的左手边,坐着一位沈墨未曾谋面的中年白人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戴着无框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气质冷峻,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正在翻阅手中的平板电脑,甚至没有抬头看进来的沈墨等人。

    “沈律师,辛苦了,请坐。”苏锦年微微颔首,示意沈墨坐在他对面的位置。阿杰和两名“渡鸦”成员被庄园管家礼貌地请到了隔壁的休息室,显然,接下来的谈判,仅限于核心决策层。

    沈墨在指定的位置坐下,与苏锦年隔着长桌相对,李薇和那位陌生白人男子分列两侧。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

    “这位是沃尔夫冈·施密特博士,我们‘寰宇’在欧洲,特别是东欧事务的首席顾问和法律合规主管。”苏锦年简单介绍,语气平淡,却强调了“首席”和“法律合规主管”的头衔。

    施密特博士这才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沈墨一眼,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用略带德式口音的英语说道“沈先生,幸会。”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练,冰冷,不带多余情绪。沈墨心中一凛,知道这位施密特博士绝非易于之辈,很可能是苏锦年专门请来,在专业条款和法律细节上把关,甚至施压的关键人物。

    “施密特博士,幸会。”沈墨同样用英语回应,不卑不亢。

    “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吧。”苏锦年没有多余的寒暄,示意李薇。

    李薇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推了推眼镜,看向沈墨“沈律师,根据我们过去一周的初步评估和内部沟通,关于‘北风项目’,我们原则上有合作意向。但有几个核心问题,需要在今天的会议上明确,并写入最终的合**议。”

    “请讲。”沈墨坐直身体,精神高度集中。

    “第一,关于项目主导权与决策机制。”施密特博士率先开口,语速很快,措辞精准,“我方认为,鉴于项目地点位于我方拥有深厚渠道和资源的区域,且涉及的非市场风险(地缘政治、合规、本地关系斡旋等)主要由我方承担,项目的主导权和最终决策权,应由‘寰宇’掌握。具体而言,项目联合管理委员会应由我方占据多数席位,关键人事任命、重大资本支出、资产处置方案,需获得我方代表的同意。‘北极星’作为财务投资者和技术顾问,享有知情权、建议权和收益分配权,但在涉及风险管理和本地操作的决策上,应以我方意见为主。”

    一上来就是下马威,直指最核心的控制权问题。沈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施密特博士,我理解贵方在本地渠道和风险化解方面的优势。但‘北风项目’的核心价值识别、技术评估、资本化路径设计,以及最终的退出策略,依赖于‘北极星’的独特专业能力。没有我们的专业判断,项目很可能在源头就失去价值,或者陷入无法合规退出的困境。因此,我认为,主导权应该是基于专业分工的共享,而非单方面主导。我们可以设立一个由双方对等人员组成的联合决策委员会,重大事项需双方一致同意。这才是真正的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一致同意?”施密特博士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沈先生,在商业实践中,尤其是涉及高度不确定性和时效性的特殊机会投资中,一致同意往往意味着效率低下和决策瘫痪。当面临突发风险或转瞬即逝的机会时,我们需要的是快速、果断的决策,而非无休止的委员会讨论。考虑到我方承担了主要的地缘政治和操作风险,决策权重向我方倾斜,是合理且必要的。”

    “效率不能以牺牲对核心价值的判断和长期退出安全为代价。”沈墨针锋相对,“我们可以设计分级授权机制,明确不同类型决策的权限。常规运营和本地化操作,可以尊重‘寰宇’的专业意见。但涉及标的资产的核心价值判断、交易架构的重大变更、以及最终退出路径的选择,必须由双方共同决策。这是底线。”

    “沈律师,底线是可以协商的。”苏锦年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施密特博士的考虑,是基于项目的实际操作风险。不过,沈律师的担忧,也有道理。这样吧,在联合决策委员会中,‘寰宇’占三席,‘北极星’占两席。常规运营决策,简单多数通过即可。但涉及资产处置、超过一定额度的资本支出,以及最终退出方案,需要四票同意。同时,我方拥有一票否决权,仅限于涉及重大合规风险及可能危及我方在东欧核心渠道安全的事项。如何?”

    看似让步,实则依旧将最终控制权牢牢抓在手中。“寰宇”三席对“北极星”两席,在常规运营上已占多数。而一票否决权,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意味着“寰宇”可以随时以“合规风险”或“渠道安全”为由,叫停任何他们不喜欢的决策。

    沈墨大脑飞速运转。苏锦年的方案比他预想的“寰宇”完全主导要好,但依然对“北极星”极为不利。他必须为“北极星”争取更多的制衡力量。

    “苏先生,感谢您的提议。不过,一票否决权的范围需要进一步明确和限制,避免被滥用。同时,我提议增加一项‘僵局解决机制’若联合委员会在涉及核心价值判断或退出路径等关键问题上陷入僵局,无法达成一致,应启动由双方共同指定的、具有国际声誉的独立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仲裁,仲裁结果对双方具有约束力。这可以避免项目因决策僵局而陷入停滞,也是对双方利益的共同保障。”沈墨提出了反建议。引入独立仲裁,是为“北极星”在极端情况下保留的一道防线。

    施密特博士眉头微皱,显然对引入第三方仲裁有所抵触。苏锦年却若有所思地看了沈墨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缓缓点头“可以讨论。仲裁的范围和机构选择,需要明确写入协议。”

    第一个回合,双方各有攻守,算是打平。但紧张的气氛并未缓解。

    “第二,关于信息透明度与核心情报共享。”李薇接过了话头,这是另一个关键领域,“既然项目基于‘北极星’提供的关键信息启动,我方要求,在项目存续期间,‘北极星’必须无保留地分享所有与项目标的资产相关的原始情报、技术评估报告、以及潜在买家或接盘方的信息。同时,为确保我方渠道安全,我方有权对‘北极星’参与项目的核心人员进行背景审查,并限制其与第三方,特别是与我方存在竞争关系或潜在利益冲突的第三方,就该项目的任何信息进行交流。”

    这是要将“北极星”彻底绑上“寰宇”的战车,并监控“北极星”可能的信息泄露渠道,甚至可能借此窥探“北极星”的其他秘密。尤其是背景审查和限制与第三方交流,几乎等同于将“北极星”的部分人事和对外关系置于“寰宇”的监控之下。

    沈墨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早有准备。“李董事,关于标的资产的相关情报,在确保我方信息来源安全的前提下,我们可以根据项目推进阶段,分批、分级向联合委员会披露。但原始情报来源和获取渠道,属于‘北极星’的核心机密,恕难提供,这既是对信息提供者的保护,也是项目安全的需要。技术评估报告可以共享。至于潜在买家信息,在项目进入实质处置阶段后,自然需要双方共同探讨。”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硬“但是,对‘北极星’核心人员进行背景审查,以及限制我方人员与其他第三方交流,这超出了商业合作的范畴,有损‘北极星’的独立性和商业信誉,我方无法接受。我们可以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并承诺不将项目信息用于本项目之外的任何目的,也绝不会损害‘寰宇’的渠道安全。但‘北极星’的人员管理和对外关系,必须由我方自主决定。”

    “沈律师,你要理解,”施密特博士冷冰冰地插话,“我们投入的是数十年积累的、极其珍贵且脆弱的本地渠道资源。任何信息泄露或人员不忠,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损失。背景审查是标准程序,限制与敏感第三方交流,是为了隔离风险。如果‘北极星’坚持完全独立,我们如何建立互信?如何确保我们的投入不会因为贵方的疏忽或……其他原因而付之东流?”

    话语中暗含的质疑,让沈墨心头火起,但他强行压下。“信任是合作的基础,但信任不能建立在单方面的控制和审查之上。我们可以同意,所有直接参与本项目的‘北极星’人员,都将接受联合委员会的共同审核和备案。他们与项目相关的所有对外通讯,都将通过双方共同认可的加密渠道进行,并接受联合委员会的合规监督。这是我们的底线。如果贵方坚持要进行超出项目范围的人员审查和关系限制,那我们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合作的可能性。”

    沈墨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他知道,在这一点上绝不能退让。一旦让“寰宇”获得对“北极星”核心人员的审查权和对外关系干预权,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关乎尊严,更关乎“北极星”的独立生存能力,以及“渡鸦”等隐秘力量的安全。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苏锦年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墨和施密特博士之间逡巡,似乎在权衡。李薇则快速记录着双方的立场。

    “第三,关于利益分配与风险承担。”苏锦年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将话题引向最核心的议题,“根据初步测算,项目潜在收益巨大,但前期投入和风险也极高。我方将承担主要的前期渠道疏通、本地关系维护、政治风险化解以及大部分运营成本。‘北极星’提供关键信息、技术评估和部分启动资金。因此,在最终的收益分配上,我方认为,‘寰宇’应占70%,‘北极星’占30%。风险承担方面,在因本地政治、法律等非市场因素导致的损失,由我方承担主要部分;但因标的资产价值判断失误、或资本化退出失败导致的损失,由‘北极星’承担主要部分。”

    七三开,而且将“北极星”最擅长的“价值判断”和“资本化退出”相关的风险几乎完全压在了“北极星”身上。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几乎将“北极星”置于“**险、低收益”的境地,尤其考虑到“北极星”还提供了最关键的情报。

    沈墨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报告。“苏先生,施密特博士,李董事,这是我们对项目收益和风险的初步测算。根据我们的模型,贵方承担的本地运营和政治风险,确实占据相当比重,但我们提供的核心情报、技术壁垒破解方案,以及最终的全球化资本退出渠道,是项目得以成立并实现价值倍增的关键,其贡献度不低于40%。因此,我们认为,五五分成是更合理的基准。风险承担应基于各自负责的环节贵方负责的本地政治、法律、操作风险,由贵方主要承担;我方负责的信息真实性、技术可行性、资本退出风险,由我方主要承担。但设立一个共同的风险储备金池,用于覆盖不可预见的、或难以明确归因的损失,由双方按收益比例注资和承担。”

    沈墨的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据理力争,寸土不让。谈判进入了最胶着的阶段,双方就每一个百分点,每一条风险条款,进行着反复的拉锯和争辩。施密特博士展现出极其专业的法律和财务功底,对每一个细节都锱铢必较。沈墨则凭借律师的严谨和对项目的深入理解,一一化解对方的攻势,并尽力为“北极星”争取更有利的条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湖面起了风,吹动岸边光秃的树枝。书房内的气氛时而激烈,时而凝重,时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和思考。

    最终,在经过了长达六个小时的艰苦谈判后,双方终于就主要框架达成了初步一致

    1&nbp;决策机制设立五人联合决策委员会,“寰宇”三席,“北极星”两席。常规运营简单多数通过。重大决策(资产处置、超额支出、最终退出)需四票同意。“寰宇”在涉及“重大、明确、且经独立法律意见确认的合规及核心渠道安全风险”时,拥有一票否决权。引入独立仲裁机制解决僵局。

    2&nbp;信息与人员“北极星”分阶段共享项目情报和技术报告,但保护信息来源。“北极星”参与项目人员需经联合委员会审核备案,项目相关通讯受监督,但“北极星”保留人事和对外关系自主权。

    3&nbp;利益与风险最终收益分配定为“寰宇”60%,“北极星”40%。风险按环节划分承担,设立共同风险储备金池(“寰宇”出资60%,“北极星”40%)。

    4&nbp;其他明确了资金投入节奏、保密条款、争议解决(适用瑞士法律,在苏黎世仲裁)等细节。

    这个结果,对“北极星”而言,虽然未能获得平等控制权,但守住了人员独立性和部分收益,引入了仲裁机制作为制衡,在叶婧缺席、自身势弱的情况下,已属不易。对“寰宇”而言,获得了项目主导权和大部分收益,也拿到了关键的一票否决权,基本实现了战略目标。

    “沈律师,后生可畏。”谈判结束时,苏锦年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虽然那赞许背后依旧是无法看透的深沉,“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像阿尔卑斯山的岩石一样坚固。”

    “一定,苏先生。”沈墨站起身,感到身心俱疲,但精神却有一种紧绷后的松弛。他知道,这只是一份初步框架,后续还有无数细节需要敲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但至少,他为“北极星”争取到了一份立足的协议,也为叶婧的归来,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寰宇”这个暂时盟友的支持。

    离开庄园,坐进车里,沈墨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车窗外,苏黎世的灯火在阴沉的天空下陆续亮起,冰冷而疏离。

    “怎么样?”驾驶座上的阿杰沉声问道,他虽然没有参与谈判,但一直通过沈墨身上隐藏的通讯设备监听着整个过程。

    “暂时稳住了。”沈墨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沙哑,“拿到了合作框架,但代价不小。‘寰宇’要主导权,要大部分收益,还要对我们的人进行审核。我们守住了底线,但很艰难。”

    阿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发动了汽车。“接下来去哪?”

    沈墨看着窗外飞逝的异国街景,缓缓道“回港岛。谈判只是开始。要把这份框架变成真正的屏障和利剑,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徐昌明那边,恐怕已经等不及了。还有东欧……我们必须尽快确认那份‘档案’的真实性,并且,要赶在‘寰宇’完全掌控局面之前。”

    车子驶入苏黎世夜晚的车流。一场关键谈判暂时落下了帷幕,但由此引发的更复杂的博弈、更隐秘的争斗,以及那深藏在东欧迷雾中的危险“档案”,才刚刚拉开序幕。沈墨知道,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布下更多的棋子,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