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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真正的失去

    北方,绝境冰湖。

    零下三十五度。这个数字本身就像一把冰锥,钉在每一个参训者的骨髓里。呼出的白气离开口鼻不到半米,就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钢蓝色的天幕低垂,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冷漠的惨白。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仿佛能冻结时间的绝对死寂。脚下,是覆盖着厚厚积雪、冻得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土地。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墨黑色的冰湖。湖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犬牙交错的冰棱和积雪,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里是代号“寒渊”的最终结业考核场。能站到这里的人,已经从最初的三十二人,淘汰到仅剩九个。汪楠站在队列中,与其他人一样,穿着特制的极地伪装服,脸上涂着厚重的防冻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神,与这冰湖一般,冰冷,深邃,不起波澜。为期数月的、地狱般的特训,已经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汪楠”的、带有温度的特质,彻底剥离、重塑。他学会了如何在极端环境下隐匿、追踪、杀戮;学会了如何承受生理和心理的极限,甚至超越极限;学会了将情感、犹豫、乃至不必要的思考,压缩到近乎为零,只剩下最纯粹的、对目标的锁定和对指令的执行。

    然而,即便坚硬如冰,内心深处,那片被林薇最后的话语和旧照片短暂照亮的角落,依然存在。只是,那光亮被更厚、更冷的冰层覆盖,只有在最深的夜里,独自面对北极星时,才会偶尔闪烁一下,提醒他,他还“活着”,而不仅仅是“存在”。

    教官的声音,通过抗干扰骨传导耳机传来,在死寂的冰湖上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不带一丝人类情感

    “最终考核,科目‘静默狩猎’。目标隐匿自身,存活七十二小时,并在此期间,于规定坐标,完成一次‘标记’。坐标已下发至个人终端。规则无限制。允许使用一切已学技能,包括但不限于——环境利用、陷阱设置、近身格杀。‘猎人’为基地最精锐的追踪与反制小组,数量、装备、位置未知。考核区域,即脚下冰湖及周边五公里雪原。现在,计时开始。”

    “祝你们好运。或者说……祝你们,能活下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如同断头台的铡刀。几乎同时,九道身影如同受惊的雪兔,瞬间向不同方向散开,无声地没入茫茫雪原和嶙峋的冰棱之后,消失不见。动作迅捷,干净,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汪楠选择的路线,并非深入雪原,而是紧贴着冰湖边缘一处陡峭的、覆满积雪和冰挂的断崖下方。那里背阴,风力塑造的雪檐提供了天然的伪装和遮蔽,冰层与岩石的夹缝形成复杂的甬道,易于隐藏,也便于观察湖面和部分雪原的情况。更重要的是,根据他对地图的研究和之前训练的经验,这里的冰层结构相对稳定,下方可能有空洞,甚至……不冻的温泉眼(尽管极其微弱),能提供一丝宝贵的、对抗绝对低温的热源可能。

    他像一只真正的雪地幽灵,紧贴着冰冷的岩壁移动,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落脚在坚实的冰面或岩石凸起上,避免在松软的积雪上留下过深痕迹。呼吸调整到最缓,体温在特殊服装和自身强大意志的控制下,尽可能降到最低,减少红外特征。他将自己“融入”这片绝地,成为冰雪、岩石、寒风的一部分。

    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在极致的寒冷、警惕和对未知“猎人”的等待中,缓慢而煎熬地度过。除了风声和偶尔冰层挤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没有任何异响。但汪楠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猎人”们一定在观察,在分析,在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他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蜷缩在选定的岩缝深处,依靠高能量压缩食品和保温壶里所剩无几的热水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同时,用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对抗着寒冷带来的昏沉和肌肉的僵直。林薇留下的那张旧照片,被他贴身藏在最里层,隔着厚重的衣物,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他知道它在。这成了他抵抗无边寒冷和死寂的、唯一的、微弱的心灵锚点。

    第二个二十四小时,变故开始发生。

    先是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外的雪原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被汪楠敏锐捕捉到的、类似高压气体释放的“噗”声,紧接着是短促的、被风雪吞噬的闷哼。代表一名学员的绿色生命信号,在汪楠手腕上那部经过特殊屏蔽、只能接收单向基础状态信息的终端屏幕上,熄灭了。淘汰,或者……更糟。

    然后是正北方向的冰湖深处,传来冰层破裂的巨响和几声模糊的、急促的叫喊与枪声(训练用低杀伤弹),很快也归于沉寂。又一个绿点熄灭。

    “猎人”出动了。他们熟悉这里,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耐心而致命。他们不是来“考核”的,是来“狩猎”的。这里的规则,没有“手下留情”,只有“生死”和“胜负”。

    汪楠的神经绷紧到极致。他像冬眠的蛇,将生命活动降至最低,只用眼睛和耳朵,吸收着这片冰雪地狱的一切信息。寒冷已经不再是最大的敌人,无处不在的、仿佛能穿透厚重伪装和岩石的、被窥伺的感觉,才是。他能感觉到,有不止一双眼睛,正隔着风雪和冰棱,冷静地扫视着这片区域,寻找着任何不和谐的痕迹。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汪楠设定的行动时间到了。他必须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岩缝,前往终端上标记的那个坐标——位于冰湖中心偏东侧、一处巨大的、形似怪兽獠牙的冰塔下方。在那里,有一个预设的信标装置,他需要靠近到十米内,用终端完成“标记”,才算完成考核的核心任务。

    他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岩缝中滑出,利用黎明前最微弱的光线和风雪的掩护,开始向冰湖中心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可能薄弱的冰面,利用起伏的冰棱和积雪堆作为掩体。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但内心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猎人”们一定也在等待,等待猎物离开巢穴,暴露在开阔的冰面上。

    就在他距离那狰狞的冰塔还有不到一百米,已经能看到信标装置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风雪中明灭时,异变陡生!

    “咻——!”

    尖锐的破空声,并非来自前方,也非身后,而是……头顶!

    汪楠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不是前扑,不是侧滚,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右侧一片隆起较高的冰堆后猛撞过去!这是无数次死里逃生训练出的、对危险近乎预知的直觉!

    “轰!!”

    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后方大约三米处,一处看似坚实的冰面,猛地炸开!不是爆炸物,是某种特制的、能在冰层下延时激发的高压气体弹!碎裂的冰块如同霰弹般向四周激·射,打得周围的冰棱噼啪作响,也在汪楠刚刚立足的冰面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和放射状的裂纹。

    陷阱!而且是计算了他移动路线和心理的、极其高明的双重陷阱!那信标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来自他自认为安全的头顶——那片陡峭的、覆满冰雪的断崖!“猎人”早就发现了他最初的藏身地,甚至可能一直监控着,就等着他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离开相对安全的岩缝,进入这片开阔的、便于狙杀的冰湖区域!

    没有时间思考!汪楠在撞入冰堆后的瞬间,手脚并用,如同受惊的蜥蜴,贴着冰冷的地面,向另一处更大的冰裂缝隙翻滚!几乎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同时,第二发、第三发特制弹头,准确地打在了他刚刚藏身的冰堆前后,冰屑混合着积雪冲天而起!

    他被发现了!而且被至少两个,不,可能是三个以上占据了制高点的“猎人”锁定!对方装备了热感应或运动传感器,在这片白茫茫的冰湖上,他几乎没有长时间隐匿的可能!

    “放弃抵抗!立即投降!重复,立即投降!否则下一发,将是实弹!”&nbp;一个冰冷、经过扩音器处理的声音,从断崖顶部的某个方向传来,在空旷的冰湖上回荡。

    投降?在这最后的考核?不!汪楠的眼神瞬间变得比这冰湖更加寒冷。他想起林薇平静离去的脸,想起阿杰凝固在数据里的笑容,想起叶婧在窗前那带着泪光的、倔强的微笑。他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投降”!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因为恐惧和困境,就放弃!

    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犹豫和温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只为生存和达成目标而存在的纯粹意志。他不再仅仅是“汪楠”,他是“孤狼”,是林薇和阿杰用生命托付的、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任务的“兵器”!

    他没有回应。而是利用对方喊话、注意力可能分散的极其短暂的瞬间,猛地从藏身的冰裂缝隙中窜出!不是直线冲向信标,也不是逃向雪原,而是朝着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冰塔侧面,一处因为之前爆炸和冰层结构,已经出现明显裂纹和塌陷危险的区域,亡命般冲去!

    “找死!”&nbp;扩音器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恼怒。

    “咻!咻!咻!”

    数发子弹(这次是实弹训练弹,打在身上非死即残)追着他的身影,打在冰面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和冰渣!其中一发,擦着他的小腿外侧飞过,特制作训服被撕开一道口子,冰冷的空气和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传来,但他恍若未觉,速度甚至更快了!

    他冲到那片危险的冰裂区域,看准一处因爆炸而松动的、巨大的、悬空的冰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蹬,同时将身上最后一枚自制(训练允许范围内)的、用于干扰和制造混乱的声光震撼弹,朝着冰塔信标的大致方向,用力掷出!

    “轰!!!”

    震撼弹在冰塔附近炸开,强光和巨响暂时干扰了“猎人”的视线和感应设备。而几乎同时,汪楠那一脚的力量,加上冰层本身的不稳定,导致了那块巨大冰盖的彻底断裂、坍塌!

    “轰隆隆——!!”

    数百吨的冰雪和冰块,裹挟着汪楠的身影,朝着冰湖下方一个幽深的、因地质活动形成的冰裂隙,轰然坠落!

    天旋地转,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口鼻,灌入耳道。巨大的水压和冰块的撞击,让汪楠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但他死死屏住呼吸,凭着最后一点意识,在冰冷黑暗的湖水中,拼命挣扎,朝着记忆中冰裂隙的某个侧向通道的方向划去。寒冷像无数把刀子,切割着他的皮肤,吞噬着他的体温,麻痹着他的神经。肺部的空气迅速耗尽,眼前开始出现黑斑和幻觉。

    要死了吗?像阿杰一样,沉入冰冷的水底?像林薇一样,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熄灭?

    不!不能死!林薇的嘱托,阿杰的仇,叶婧还在等他(哪怕只是可能的、渺茫的“等待”)……还有那个“教授”,那些肮脏的阴影……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那股冰冷到极致的意志,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猛地蹬踏,朝着上方一点微弱的光亮,拼命游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冰裂隙中,显得格外空洞。汪楠像一条濒死的鱼,趴在冰冷滑溜的冰面上,剧烈地咳嗽,呕出冰冷的湖水,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唇乌紫,体温低到危险边缘。但他还活着。他赌对了。这片冰裂隙下,果然有相对稳定的、未完全冻结的空腔,而且连通着另一个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或者说是濒临失温的僵直)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当他被手腕上终端发出的、代表“信标标记成功”的微弱震动和绿色指示灯唤醒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稍微背风、积着厚雪的冰坡下。终端显示,标记成功。他在坠湖前,最后掷出的震撼弹干扰了“猎人”,而他坠落时计算的方位和冰盖坍塌的覆盖,阴差阳错地,让他的终端在极限距离内,短暂接触并完成了对信标的“标记”。而坠入冰湖,穿越裂隙,反而让他鬼使神差地摆脱了“猎人”的锁定,出现在了考核区域的另一个边缘。

    他活下来了。完成了任务。

    但他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或轻松。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深入灵魂的疲惫和寒冷。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身体。小腿的划伤不深,但寒冷让伤口麻木。更重要的是,体温过低,体力严重透支。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安全的地方,恢复体温,否则即使完成了任务,也会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他撕下内层相对干燥的衣物,用力拧干,重新裹上,然后挣扎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一个备用的、距离最近的紧急补给点坐标,一步一挪地,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都耗尽了残存的力气。寒风重新开始呼啸,卷起雪沫,打在他毫无知觉的脸上。天空依旧是那片冷漠的钢蓝色。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个贴身收藏的、装着林薇旧照片的防水袋,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和挣扎,松脱了一个小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指尖触及的,不再是照片硬挺的边缘,而是一种……湿润、绵软、破碎的触感。

    他颤抖着,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费力地掏出那个防水袋。防水袋本身完好,但里面的照片……在经历了冰水的浸泡、低温的冻结、以及刚才的挤压后,那承载着三个年轻人笑容的拍立得相纸,已经彻底被水渍浸透、晕染。阿杰阳光的笑容,林薇清亮的眼眸,还有他自己曾经清澈无畏的眼神……都融化在了模糊、混乱、冰冷的水渍里,再也无法分辨。照片的边缘,在冰冷和潮湿的作用下,变得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碎裂开来,化作几片无意义的、沾满污渍的纸屑,从他冻僵的指缝间飘落,混入脚下的冰雪,瞬间消失不见。

    汪楠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沾着污渍和冰碴的手掌。寒风呼啸着掠过,带走他身体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也带走了那几片破碎的纸屑,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照片……没了。

    那个在绝境中,在深夜里,在内心最冰冷的角落,唯一还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活着”的温度,唯一还能提醒他“为何出发”的凭证,那个林薇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就这样,在他拼尽全力、从死亡边缘爬回来、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之后,以一种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残酷的方式,彻底失去了。

    他失去了阿杰,失去了林薇,失去了叶婧的陪伴,失去了内心的平静,失去了曾经的自己……现在,他连最后一张承载着过往温度的照片,也失去了。

    真正的失去,是什么?

    不是死亡本身。死亡或许是一瞬间的剧痛,然后归于永恒的寂静。真正的失去,是活着,却清醒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有些人,有些感觉,一旦失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是站在一片名为“幸存”的废墟之上,环顾四周,发现连废墟本身,都在时间的风雨和命运的捉弄下,一点点风化、剥落、最终化为虚无。是即使完成了目标,赢得了考验,内心那片荒原,却并没有因此长出任何新的东西,反而变得更加空旷,更加寒冷,连最后一点可供凭吊的遗迹,也消散于无形。

    汪楠站在冰天雪地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的冰雕。雪花落在他僵硬的脸颊和睫毛上,迅速凝结。他没有流泪,泪水在这样的低温下,会瞬间冻住。他只是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永恒灰白、仿佛没有尽头的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雪,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他失去了照片,失去了最后的“念想”。但他还活着。他还必须走下去。走向更深的黑暗,走向更冷的寒冬,走向那个被林薇和阿杰的意志、被叶婧的期待(或许)、被他自己那无法熄灭的、冰冷的复仇火焰所指引的、未知的、注定孤独的前方。

    他弯下腰,从冰冷的雪地里,捡起一块被刚才爆炸震落、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吞噬了照片碎屑的雪地,也不再看向任何带有“过去”意味的方向。他迈开脚步,朝着补给点,朝着基地,朝着陈建国,朝着“教授”,朝着那条他已经没有退路、也必须走下去的、通往更深黑暗与寒冷的道路,一步一步,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走了过去。

    手中那块冰冷的燧石,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真实,清晰,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真正的失去之后,还剩下什么?

    或许,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但还能行动的躯壳,这颗冰冷坚硬、但还在跳动的心脏,以及这条……无论前方是什么,都必须走下去的路。

    风雪更急,彻底吞没了他远去的、孤独的背影。北方冰原,万籁俱寂,只有永恒的严寒,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彻底的、名为“失去”的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