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来得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湿冷的、能渗透骨髓的寒意。山间清晨的雾气愈发浓重,常常要到午后才肯散去,露出后面灰蒙蒙、了无生气的天空。院子里的草木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着,发出单调的呜咽。
日子,依旧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节奏流淌着。叶婧的“文远光明基金”在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法律和行政手续后,终于低调地完成了注册。如同她最初设想的那样,她隐身在幕后,通过小秦联系的、绝对可靠的第三方团队和合作机构,进行着初期的运作。第一笔匿名助学金已经发放出去,后续几个针对特定受害家庭的医疗救助和小额创业扶持项目,也进入了评估阶段。她将自己沉浸在大量的文件、数据和项目方案里,用理性与规划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抵御着内心那片荒芜之地上时不时涌起的寒潮。她的话变得更少,但眼神里那种空洞的疲惫,似乎被一种专注于具体事务的、微弱的执着取代了一些。只是,在偶尔的走神瞬间,或是深夜被噩梦惊醒时,汪楠仍能从她眼中看到那种深不见底的、被冰封的哀伤。
汪楠依旧履行着保护者的职责,日复一日地检查设备,维护小院,采购生活必需品。他跑步的距离越来越长,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用**的疲惫,来麻痹脑海中那些不断翻涌的、关于过去与未来的纷乱思绪。陈建国的提议,像一块烧红的铁,悬在他的心头,灼烤着他,却又无法轻易做出抉择。叶婧需要他,至少现在需要。林薇那句“等我”的承诺,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依旧固执地亮着一点微光,让他无法彻底转身。而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彻底了结”、对“教授”的追击渴望,也如同蛰伏的兽,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蠢蠢欲动。
他们像两个被困在时间琥珀里的昆虫,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彼此依靠,又各自孤独;共同面对过去的阴影,却又无法真正走入对方内心那片同样荒芜的禁地。交流仅限于必要的事务和极简的日常对话,仿佛任何多余的情感流露,都会打破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释放出底下汹涌的、他们都不愿面对的暗流。
直到那个冬日的午后。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风,空气冷得仿佛凝固了。汪楠刚结束了一次长跑,浑身冒着热气,走回小院。就在他推开院门,准备像往常一样先检查一遍监控时,他放在贴身口袋里的、那部极少响起、只与陈建国单线联系的加密卫星电话,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信息,是来电。
汪楠的心猛地一沉。这种直接来电,极少发生,通常意味着有极其重要、或者极其紧急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正在二楼阳台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沉思的叶婧,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才接起电话。
“陈局?”汪楠的声音因为刚刚的奔跑,还带着一丝喘息。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沉重,沉默了足有两三秒,才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沉重的东西:
“汪楠,是我。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我一个人在房间。出什么事了?”汪楠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陈建国又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措辞,又仿佛在积蓄说出那个消息的力气。这几秒钟的沉默,对汪楠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是林薇。”陈建国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重量,“她……走了。”
走了?
汪楠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他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的轻响。走了?什么意思?是离开了?还是……
似乎感觉到了汪楠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陈建国立刻补充,但声音更加艰涩:“不是失踪,也不是转移。汪楠,你听我说……是‘离去’。她……伤得太重了。在防空洞那次,失血过多,内脏有多处损伤,加上严重的感染和低温症……能撑到被‘守望者’找到,送到我们的秘密医疗点,已经是奇迹了。”
汪楠的呼吸骤然停止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
“这几个月,最好的专家,最顶尖的设备,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手段……”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痛惜,“但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她的身体机能一直在缓慢地、但不可阻止地衰竭。尤其是……脑部因为长时间缺氧和感染,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最近一周,情况急转直下,陷入深度昏迷,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今天凌晨……心跳停止了。所有抢救措施……无效。”
陈建国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切割着汪楠的神经。防空洞的黑暗、寒冷、枪声、林薇最后的眼神、那句“告诉孤狼,等我”……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轰然倒卷,化作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
走了?林薇……死了?
那个永远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幽灵”?那个在绝境中与他并肩作战、一次次用不可思议的技术力挽狂澜的战友?那个外冷内热、用生命守护着阿杰遗志、也守护着他和叶婧的女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离开了?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痛,混合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愤怒,瞬间席卷了汪楠。他想怒吼,想质问,想把电话砸碎,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牙龈传来腥甜的味道,喉咙里压抑着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汪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她的意思。”陈建国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从她恢复部分意识开始,就反复强调,不要告诉你和叶婧真实情况。她说,你们已经承受了太多,不需要再多一份无谓的担忧和……送别的痛苦。她希望你们以为她还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处理着重要的事情,总会有再见的一天。这也是‘守望者’方面的决定,考虑到她的特殊身份和掌握的信息,她的状况属于最高机密。”
汪楠闭上眼,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滚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原来那句“等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她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慰藉。她直到最后,都在用她的方式,保护着他们,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黑暗。
“那……阿杰留下的东西……”汪楠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硬盘的所有备份数据,她昏迷前,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整理、加密和移交。包括叶家案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那部分证据,以及她通过‘教授’那条线反向追踪到的、可能涉及更高层面的一些线索和推测。这些,都已经在绝对安全的渠道掌控之中,会成为我们下一步行动的重要依据。”陈建国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另外,她还留下了一些……私人的东西,指定要交给你。我会安排人,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送到你手上。”
私人的东西?汪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汪楠哑声问,明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却还是忍不住。
“没有。”陈建国肯定地说,“一直在深度昏迷中,很平静。‘守望者’的人一直陪着她。他们说,她最后……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在那个冰冷、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防空洞里,她没有放弃。在重伤垂危、与死神搏斗的几个月里,她没有放弃。甚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还在想着整理数据,想着保护他们。可最终,她还是走了。像一颗燃烧到极致、骤然熄灭的星辰,将最后的光和热,都化作了刺破黑暗的证据和一句温柔的谎言。
“葬礼……”汪楠艰难地问。
“没有公开葬礼。”陈建国说,“她的身份特殊,贡献巨大,但同样……树敌太多。为了安全,也为了尊重她生前的意愿,‘守望者’会以他们内部的方式,安排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地点……不能透露。汪楠,我希望你能理解。”
汪楠当然理解。林薇的一生,就像她的代号“幽灵”一样,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守护着秘密,也背负着秘密。她注定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个公开的、被鲜花和泪水包围的葬礼。她的离去,也将如同她的存在,悄无声息,只存在于极少数知情者的记忆和那个庞大的、冰冷的数据世界里。
“我知道了。”汪楠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所有的愤怒、悲痛、质问,最终都化作了这深深的、无力的疲惫。他还能说什么?还能要求什么?
“汪楠,”陈建国的语气郑重起来,“林薇的离去,是我们巨大的损失。但她留下的‘遗产’,无比珍贵。这不仅是对叶家案、对‘教授’的追查,更是对无数像她一样,在黑暗中默默战斗、守护着这片土地安宁的无名英雄的告慰。她的意志,需要有人继承。她未完成的事,需要有人继续做下去。”
陈建国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汪楠混沌而剧痛的心上。继承?继续?
“我上次的提议,依然有效。”陈建国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更加迫切。我们需要你,汪楠。需要你的经验,你的能力,更需要你……为阿杰,为林薇,讨回一个真正公道的决心。‘教授’和他的‘深网’还在,阴影从未散去。林薇用生命换来的线索,必须有人去追查到底。这不只是工作,是责任,是……复仇。”
复仇。为阿杰,为林薇,也为了那些被叶家、被“教授”之流戕害的、无辜的生命。
汪楠握紧了电话,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叶婧依旧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对着电脑,侧影单薄而安静。她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血缘意义上的“亲人”(虽然是仇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废墟上建立一点微光。而林薇,他另一个生死与共的战友,如今也永远地离去了,只留下一句谎言和未竟的征程。
他该何去何从?继续留在这里,守护着叶婧和她的基金会,在这片情感的荒芜之地上,度过平静(或许也并不平静)的余生?还是接过林薇留下的火炬,走进陈建国所说的那个更庞大、更危险、却也更能彻底“了结”一切的世界,去完成阿杰和林薇未竟的战斗?
电话那头,陈建国似乎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剧烈挣扎,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汪楠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睁开眼睛,眼中那片因悲痛而翻腾的混乱,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陈局,”汪楠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一些事情。之后……给我安排培训吧。”
电话那头,陈建国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但语气依旧沉重:“好。我等你消息。林薇留给你的东西,我会尽快安排。保重,汪楠。也……代我向叶婧小姐问好,节哀。”
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汪楠缓缓放下电话,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在地上。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裤腿。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终于冲垮了他用理智和冷漠构筑的堤坝,将他彻底淹没。
林薇走了。那个总是带着清冷神情、指尖却能操控数据洪流、在绝境中给他带来希望的女人,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在某个加密频道里,用平静的声音说“坐标已发送”;再也不会在危机时刻,用不可思议的技术力挽狂澜;再也不会……用那种看似嫌弃、实则关切的眼神看着他,骂他“莽夫”。
阿杰走了,林薇也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两个人,都为了揭开那个黑暗的盖子,永远地留在了阴影里。而他,还活着。活着,就要继续走下去,带着他们的遗志,走向更深、更危险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院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汪楠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僵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二楼阳台上,叶婧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房间的灯光,透过玻璃,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晕。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传来刺痛感。然后,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漆黑无星、沉重如铁幕的夜空。寒风呼啸着掠过,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
“阿杰,薇姐……”他对着虚空,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说道,“你们……走好。剩下的路……我替你们走。该还的债,该清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寒风卷走了他的低语,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但那份冰冷的决心,却如同淬火的钢铁,在他心中彻底成型,坚硬,冰冷,再无一丝犹豫。
林薇的离去,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与牵绊,也彻底斩断了他对“平静生活”的最后一丝幻想。前路唯有黑暗与战斗,而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他转身,走向那栋亮着灯的小楼。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他知道,他必须去面对叶婧,告诉她这个噩耗(尽管陈建国说林薇希望保密,但他觉得叶婧有权利知道),然后,做出他自己的告别,走向那条林薇和阿杰用生命为他指明的、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道路。
情感的荒芜之地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熄灭了。但另一簇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的复仇与战斗的火焰,正在灰烬中,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