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宅归来的那晚,汪楠几乎没有合眼。他躺在公寓的床上,黑暗中,叶秉钦书房里的一切细节,连同他平缓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如同默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不仅仅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来自阴影深处的庞然大物,对着闯入其领地、或已对其构成潜在威胁的后来者,投下的审视目光,以及无声划下的界限。
“叶氏这棵树,老了,病了,招了虫子,看着是有些摇摇欲坠。但它根扎得深,枝杈也多,一时半会儿,倒不了。”
“聪明人很多。太聪明,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
“有些规矩,写了明面上;有些规矩,刻在台面下。台面上的规矩,大家按着玩;台面下的规矩,破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池塘大了,才能养出真龙。但龙飞得太高,太快,容易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池子里出来的,也容易……看不清下面的风景,和等着张网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汪楠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冰冷的回响。叶秉钦没有具体威胁,甚至没有明确指责,但他精准地传递了几个信息一,叶家看到了汪楠的价值,也看到了他的“不驯服”;二,叶家拥有远超商业层面的、更深远的影响力(“台面下的规矩”);三,汪楠的崛起被允许,但必须在叶家默许的范围内,且不能忘本(“池塘”与“龙”的比喻);四,任何越界行为,都将面临不可预测的、沉重的“代价”。
这不是商场上的价格战或资源争夺,这是一种更高维度、更难以捉摸的压制。它不针对具体业务,而是针对汪楠这个人,以及“烛明致远”这个新生事物存在的“合法性”和“安全边界”。
汪楠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策略——合规、低调、夯实核心、广结盟友——依然是正确的,但可能还不够。叶秉钦的警告,意味着“烛明致远”的发展,已经正式进入了叶家核心层的视野,并被标记为“需要关注和潜在管控”的目标。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任何一丝“不守规矩”的苗头,都可能招致来自阴影的打击。这种打击,可能不是直接的商业竞争,而是更隐晦、更无从防范的方式——政策层面的“建议”、关键人脉的疏离、舆论的微妙转向、甚至是某些“意外”的行政审查或税务稽查。
他必须重新评估与叶家的关系。完全的对抗是下下策,以卵击石。彻底的依附或妥协?那无异于自我阉割,将“烛明致远”的未来拱手让人。剩下的,只有一条狭窄的钢丝在保持独立发展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尊重(或者说,不触犯)叶家划下的红线,同时,在这些红线的缝隙中,寻找壮大自身、最终获得平等对话权甚至超越可能的机会。
这需要极高的平衡技巧,更需要耐心和时间。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锐意突进,尤其是在吸纳叶氏旧部、以及与叶氏存在潜在竞争关系的领域,必须更加谨慎,甚至暂时收缩。他需要给叶家,特别是给叶秉钦,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听懂了警告,并且愿意在“规矩”内行事。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接下来的几天,汪楠按照与周明、郑茹商定的策略,开始调整“烛明致远”的节奏。他婉拒了几家财经媒体的深度专访邀请,对公开活动的参与也更为挑剔。在公司内部,他强调了合规与风险控制的绝对优先级,要求郑茹牵头,对所有在投和拟投项目进行新一轮的法律与财务风险排查,特别是那些与叶氏传统业务存在交集或潜在冲突的领域。
与此同时,汪楠通过周明,向之前接触过、但尚未正式敲定的几位叶氏前中层技术骨干,传递了“暂缓接触、保持联络”的模糊信息。这些人选虽然优秀,但并非不可替代,此刻引入,容易授人以柄,被解读为对叶家“规矩”的公然挑衅。他需要让吸纳人才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正常的市场流动,而非有针对性的、大规模的“挖角”。
另一方面,汪楠开始有意识地拓宽“烛明致远”的盟友网络,特别是向那些与叶家关系相对疏离、或在某些领域能与叶家形成制衡的势力靠拢。他主动约见了几家国有背景的产业投资基金负责人,探讨在半导体、新能源基础设施等国家战略方向的合作可能;也与一些学界泰斗、退休的部委技术官员建立了更密切的私人联系。这些关系短期内未必能带来直接利益,但能在无形中增加“烛明致远”的背景厚度和抗风险能力。
叶秉钦的书房警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汪楠个人的范畴,开始向更广阔的圈层扩散。
叶婧很快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父亲私下召见汪楠的消息。具体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召见”这个行为本身,就足以让她心绪难平。在她看来,这是父亲对她的不信任,是对她能力的否定——她无法处理汪楠这个“叛将”,以至于需要老爷子亲自出面敲打。同时,这也意味着,在父亲眼中,汪楠的重要性,已经提升到了需要他亲自关注的程度。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危机感。
她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许久,最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您见了汪楠?”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电话那头,叶秉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嗯,见了见。年轻人,有点意思。”
“他跟您说了什么?是不是又在那里标榜自己,诋毁叶氏?”叶婧忍不住带上了情绪。
叶秉钦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婧儿,看人看事,不能总带着情绪。汪楠这个人,有能力,也有野心。他能从‘新锐’那摊烂泥里干干净净地出来,还能抓住机会自立门户,做出现在的声势,是他的本事。叶氏留不住这样的人,你要反思。”
叶婧心头一堵,父亲的话像针一样刺在她心上。“我承认他有能力,但他现在是叶氏的对手!他在挖我们的人,抢我们的机会!爸,您不能因为他现在有点成绩,就……”
“对手?”叶秉钦打断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东西,“婧儿,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是对手,还是可以用的刀,或者别的什么,取决于你怎么看,怎么用。一味的打压,是最蠢的办法。叶氏现在需要的是稳下来,把‘新锐’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把根基夯实。而不是四处树敌,尤其是树一个正在上升、脑子清楚的敌人。”
“可是……”
“没有可是。”叶秉钦的语气不容置疑,“汪楠那边,我自有分寸。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把集团内部稳定住,把该处理的人处理干净,该割的肉痛也要割掉。其他的,暂时不用你操心。”
电话挂断了。叶婧握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父亲的话,看似在教她,实则再次剥夺了她处理汪楠问题的主动权。“我自有分寸”,这意味着父亲将汪楠划入了他的直接管辖范围。而她,叶氏集团名义上的掌门人,在这个她最恨的“叛徒”面前,反而失去了自由处置的权力。这种无力感和被架空感,比汪楠的成功本身,更让她愤怒。
而在叶家更核心的圈子里,关于叶秉钦私下会见汪楠的消息,也引起了不同的反应。几位与叶婧不睦、或在“新锐”事件中利益受损的家族元老和旁支,对此事颇为玩味。他们乐见叶婧吃瘪,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老爷子这是对婧丫头不满啊,亲自出面敲打那个汪楠,说不定也是做给婧丫头看的。”“汪楠这小子,是个人物,能把婧丫头逼到这份上,让老爷子都出面了。可惜,不是咱叶家的人。”“不是叶家的人,未必不能用。就看老爷子怎么想了。”
这些议论,通过各种渠道,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叶婧耳中,让她更加如坐针毡。汪楠,这个她一度视为下属、后来视为叛徒、必须除之而后快的人,现在竟然隐隐成了父亲制衡她、甚至家族内部某些势力借题发挥的棋子。这让她对汪楠的恨意,又添上了几分屈辱和忌惮。
商业圈内,一些消息灵通人士也捕捉到了风声。叶秉钦多年深居简出,极少亲自会见外人,更遑论是汪楠这样一个“出身”叶氏、又“背叛”叶氏的新锐。这次会面,本身就传递出强烈的信号。结合汪楠近期突然低调的行事风格,一些老狐狸们已经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叶家老爷子出手了。”一位与叶家颇有渊源的资本大佬在私人饭局上,抿着茶,对身边人道,“汪楠这条过江龙,动静太大,惊动真佛了。接下来,要么被收编,要么……就得处处受制喽。”
“我看未必。”另一位深耕硬科技投资的合伙人摇头,“汪楠不是池中物,心气高着呢。叶老爷子亲自出面,是警告,也是认可。说明汪楠和他那‘烛明致远’,已经成了气候,让叶家不得不正视。接下来,恐怕有好戏看。是叶家这棵老树压住新芽,还是新芽破土而出,另成气候?”
“不管怎样,对汪楠的投资要更谨慎了。”也有人持观望态度,“叶家的阴影罩下来,变数太多。不过,‘烛龙’和‘微毫感知’的基本面确实好,只要技术不掉队,市场在那里,叶家也不能一手遮天。但其他新项目,就得掂量掂量了。”
这些议论和观望,通过各种渠道,也反馈到了汪楠这里。他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叶秉钦的书房警告,既是一种压制,某种意义上,也成了一种“认证”——能让叶家老爷子亲自出面“警告”的人,本身就证明了其份量。这无形中抬高了他在某些圈层中的地位,但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束缚和风险。
他必须小心走好每一步。既不能显得畏缩,让外界认为他已被叶家吓倒,失去了锐气;也不能过于张扬,真的去触碰叶家划下的红线。他需要在“规矩”的边界上,跳一场精密的舞蹈。
深夜,“烛明致远”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汪楠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和远处叶氏集团大厦依旧璀璨的灯火。那栋大厦,曾经是他奋斗和挣扎的地方,如今,更像是一座沉默的、投下巨大阴影的山峦。
书房里的警告,言犹在耳。阴影已经笼罩下来,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阴影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道缝隙,努力向上生长。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与叶家的博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和危险的阶段。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涉及到权力、规则、甚至生存空间的隐形战争。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警告,他收到了。
但路,还要继续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更稳,更聪明,直到有一天,他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平等地、甚至俯视地,回望那片曾经笼罩他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