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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叶婧父亲的召见

    汪楠收到那份请柬时,正在“烛明致远”新落成的办公室里,与从叶氏投资部正式离职、刚刚办完手续加入的李默,讨论一份关于工业机器人核心减速器项目的投资备忘录。请柬是郑茹亲自送进来的,深灰色的特种纸,质感厚重,没有花哨的纹饰,只在正中以烫金小楷工整地印着一行字:“诚邀汪楠先生,于本周五晚八时,于寒舍一晤。”&bp;落款是一个汪楠从未亲眼见过,却绝不陌生的签名——叶秉钦。没有头衔,没有称谓,只有这沉甸甸的三个字,和下方一个篆体的“叶”字印章。

    郑茹的脸色少见地凝重,她将请柬放在汪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低声说:“是叶老先生的管家亲自送来的,在楼下前台等了十分钟,交到我手里,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了。”&bp;她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补充道,“那位老管家,我认得,姓钟,在叶家超过四十年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刚刚加盟、尚沉浸在开启事业新篇章兴奋中的李默,也察觉到了异样,停下了手中的笔,目光投向那张看似朴素、却仿佛带着无形压力的请柬。他自然知道“叶秉钦”是谁——叶氏集团真正的创始人、灵魂人物,叶婧的父亲,一个在本地商界沉浮数十年、早已退居幕后、却依然让无数人敬畏的名字。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以这种私人邀约的形式,出现在某个具体的人面前了。

    汪楠的目光落在请柬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烫金的签名,触感微凉。他当然明白这封请柬的分量。这不是一次商务会面,不是叶婧那种带着权力压迫和利益权衡的召见。这是来自叶家真正“家主”的,一次私人性质的、含义不明的“邀请”。在汪楠刚刚在高端沙龙上崭露头角、被圈内认可“不再是池中之物”的这个微妙时刻,这封请柬的到来,时机精准得令人玩味。

    “知道了。”汪楠将请柬合上,随手放到一旁一摞文件的最上方,语气平淡地对郑茹说,“帮我回复钟管家,感谢叶老先生厚爱,汪楠一定准时赴约。”&bp;他顿了顿,转向李默,神情已恢复如常,“李总,我们继续。刚才说到谐波减速器的国产化率问题……”

    李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将注意力拉回项目文件上。但办公室里先前那种专注于业务的纯粹氛围,已然悄悄改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接下来的几天,汪楠一切如常。他密集地见了几个被投公司的创始人,参加了“烛明致远”内部的季度复盘会,对几个拟投项目给出了明确的尽调意见。甚至在周五下午,他还抽空去视察了“烛龙”激光雷达新落成的中试产线。他表现得沉着、专注,仿佛叶秉钦的邀请只是日程表上一个普通的会面安排。

    只有最熟悉他的周明和郑茹,才能从他比平时更长时间的沉默凝视窗外,或是偶尔翻阅文件时指尖无意识的轻叩中,察觉到一丝不同。他们私下里交换过担忧的眼神,但谁也没有贸然开口询问。他们知道,汪楠需要自己思考和消化这件事。

    周五傍晚,汪楠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他拒绝了周明提出的陪同或安排司机的建议,自己驾驶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向城西。叶秉钦的“寒舍”,并非位于任何一处知名的顶级豪宅区,而是在一处闹中取静、有着近百年历史的法式花园别墅区内。这里树木参天,围墙高大,每栋别墅都占地广阔,彼此间隔很远,私密性极好。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保留这样一片区域,本身就是身份与底蕴的象征。

    导航在别墅区门口就失效了。汪楠向身着笔挺制服、神色肃穆的门卫报上姓名和来意。门卫显然早已得到通知,仔细核对后,恭敬地放行,并指示了具体的路线。别墅区内道路蜿蜒,灯光昏黄,两旁是茂密的梧桐和精心修剪的草坪,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和行人,安静得只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按照指示,汪楠将车停在一栋灰白色、有着明显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三层别墅前。别墅外观并不张扬,甚至有些岁月的沉淀感,但维护得极好,每一块石材,每一扇窗户,都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不动声色的贵气。铁艺大门紧闭,门口没有任何标识。

    他刚下车,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便无声地打开了。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身形清癯的老人站在门内,正是郑茹提到的钟管家。老人面容清矍,眼神平和却异常锐利,对着汪楠微微欠身:“汪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有劳钟伯。”汪楠颔首致意,跟在老人身后步入别墅。

    别墅内部与外部风格统一,厚重、古朴、内敛。挑高的大厅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墙壁上挂着几幅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古典油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的气息。没有奢华的装饰,但每一件家具、每一处摆设,都透露出不经意的讲究和岁月沉淀的韵味。这里不像一个商界巨鳄的居所,更像一个历史悠久的书香门第。

    钟管家步履无声,引领汪楠穿过一条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他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钟管家推开门,侧身示意汪楠进入,自己则留在了门外,并轻轻将门带上。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书籍,以古籍和文史类居多,间或夹杂着一些经济和管理著作。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掩,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夜景。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面除了台灯、笔筒和几份文件,再无他物。一个老人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扶手椅上,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着窗外。

    听到汪楠进来的脚步声,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叶秉钦。汪楠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叶家掌舵人。他比公开场合流传的为数不多的照片上看起来更清瘦一些,年逾古稀,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有着长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和沧桑感,法令纹很深,眼神却不见浑浊,反而异常清明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中式立领上衣,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目光平静地落在汪楠身上,没有任何审视的压迫感,却让汪楠瞬间感到,自己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每一分细微的举动和神态,都落在了这双眼睛里。

    “叶老先生,晚上好。汪楠应约前来。”&bp;汪楠停下脚步,站在书桌前约两米处,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

    叶秉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疾不徐地打量着汪楠,从头发丝到鞋尖,仿佛在评估一件刚送来的、颇有意思的古董。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古董挂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以及玉球在他掌心轻轻摩擦的细微声响。

    良久,叶秉钦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坐。”&bp;他抬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硬木扶手椅。

    “谢谢叶老先生。”&bp;汪楠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叶秉钦。

    “汪楠,”叶秉钦念着他的名字,语速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意味,“我听过你的名字很多次了。从我女儿嘴里,从集团的报告里,从最近的新闻上。”&bp;他顿了顿,玉球在掌心停顿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叶老先生过奖。晚辈只是运气好些,赶上了时代,也得到了叶总和集团的提携。”&bp;汪楠的回答谦逊得体,将功劳归于环境和平台。

    叶秉钦似乎笑了笑,嘴角的皱纹牵动了一下,但眼神没什么温度:“提携?叶婧那丫头,有时候太过自以为是,做事急躁,用人不明。‘新锐’的事,她负主要责任。”&bp;他直言不讳地批评自己的女儿,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下属,“不过,能在那种环境下独善其身,还能抓住机会做出成绩,是你的本事。这跟提携不提携,关系不大。”

    这话让汪楠心头微凛。叶秉钦对叶婧的批评如此直接,是真心不满,还是另一种试探?他摸不准这位老人的真实意图,只能谨慎应对:“叶总锐意进取,是集团的福气。‘新锐’项目初衷是好的,只是世事难料。晚辈在‘烛明’能有些许成绩,也离不开当初叶总的信任和集团提供的平台。”

    “平台?”叶秉钦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平台很重要,但能用好平台的人,更难得。叶氏这个平台,给了很多人机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不仅站稳了,还能跳出去,自己搭个新台子。”&bp;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汪楠脸上,“‘烛明致远’,这个名字起得不错。志向远大。听说,做得风生水起?”

    来了。汪楠知道,今晚的正题,此刻才算真正开始。

    “承蒙市场和朋友们的信任,‘烛明致远’刚刚起步,还在摸索中。目标是有的,但前路漫长,不敢有丝毫懈怠。”&bp;汪楠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成绩,又表明了谦逊和继续努力的态度。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叶秉钦缓缓道,玉球又开始在掌心转动,“但锐气太盛,容易折。叶氏这棵树,老了,病了,招了虫子,看着是有些摇摇欲坠。但它根扎得深,枝杈也多,一时半会儿,倒不了。就算有些叶子落了,有些枝子断了,只要根还在,春天来了,总还能发出新芽。”&bp;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着汪楠,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我听说,最近从这棵老树上,飘走了不少还算鲜亮的叶子,都落到你那儿去了?”

    汪楠心中一震。吸纳叶氏旧部的事,果然瞒不过这位老人。他早该想到,叶秉钦即便退居幕后,对叶氏,尤其是对重要人员的动向,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掌控渠道。

    “叶老先生明鉴。”汪楠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他斟酌着词句,“‘烛明致远’初创,确实需要各方人才。有些朋友,或许觉得在‘致远’能有更多施展空间,这是对晚辈的信任。不过,商业社会,人才流动也是常态。晚辈始终认为,只要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最终也能以不同的方式,回馈曾经成长的地方。”

    “回馈?”叶秉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汪楠,你是个聪明人,比叶婧聪明,也比很多人以为的还要聪明。你知道审时度势,知道借力打力,知道在合适的时候,做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这很好,是成大事的料子。”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但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很多。太聪明,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叶氏这棵树,再怎么老朽,它扎下的根,盘错的枝,比你想象的要深,要广。有些规矩,写了明面上;有些规矩,刻在台面下。台面上的规矩,大家按着玩;台面下的规矩,破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汪楠的背脊微微绷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叶秉钦的话语,弥漫在书房凝滞的空气里。这不是商场上的威胁,而是更古老、更直接的力量宣示。叶秉钦在警告他,叶家的能量,远不止商业层面那么简单。

    “叶老先生的教诲,晚辈铭记于心。”汪楠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不卑不亢,“晚辈出来做事,一直遵守法律,尊重商业规则,也感恩曾经获得的机遇。‘烛明致远’的志向,在于寻找和支持真正有价值的技术创新,为投资人创造回报,也为这个行业带来一些积极的变化。我们无意挑战任何既有的秩序,只想在自己的领域里,踏踏实实做点事情。”

    “踏踏实实?”叶秉钦似乎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年轻人,野心不是什么坏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野心比你还大。但有野心,更要知道分寸,知道界限。叶家的大门,不是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叶家的东西,也不是谁想拿,就能随便拿走的。”

    他停了下来,目光如电,直射汪楠:“‘新锐’的教训,叶婧会记住,叶家也会记住。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但有些人,有些心思,最好也适可而止。池塘大了,才能养出真龙。但龙飞得太高,太快,容易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池子里出来的,也容易……看不清下面的风景,和等着张网的人。”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叶秉钦在告诫汪楠,叶家可以容忍他的独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欣赏他的能力,但绝不允许他过度膨胀,更不允许他做出任何损害叶家根本利益、或者试图挑战叶家底线的事情。所谓的“池塘”、“网”,都是隐喻,背后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每一次声响,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汪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叶秉钦话语中的每一个字,以及字面之下更深层的含义。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叶秉钦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

    “叶老先生的提醒,汪楠谨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晚辈明白。‘烛明致远’这条小船,刚驶出港湾,只想在法律的航道内,凭借风和自己的努力,看看更远处的风景。我们尊重每一片海域既定的规则,也希望能与所有同航者,包括叶家这艘大船,和睦相处,甚至在某些时候,守望相助。”

    他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退缩。他表明了自己无意挑战叶家(至少目前无意),愿意在规则内行事,但也隐晦地表达了“烛明致远”将按照自己的航线前进的决心,并暗示了未来合作的可能性。

    叶秉钦深深地看了汪楠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警告的平静。良久,他收回目光,手中玉球转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钟伯,送客。”

    书房门无声地打开,钟管家如同影子般出现在门口,对汪楠做了个“请”的手势。

    汪楠起身,再次向叶秉钦微微躬身:“晚辈告退。叶老先生保重身体。”

    叶秉钦没有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的夜色,仿佛汪楠从未出现过。

    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走廊,离开那栋在夜色中更显深沉莫测的别墅,直到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汪楠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内衬,不知何时,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叶秉钦的召见,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没有利益交换的谈判,甚至没有明确的威胁。但那平淡话语下蕴含的庞大压力,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那关于“规矩”和“代价”的提醒,比任何直接的冲突都更具压迫感。这位叶家的定海神针,用最传统、也最直接的方式,向他这个“新贵”,展示了古老家族真正的底蕴和威严。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这只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阴影中的帝国的,正式的目光注视。汪楠知道,从今晚起,他与叶家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阶段。他这条刚刚跃出池塘的蛟龙,已经真正进入了深海,而深海里,不仅有广阔的天地,更有潜伏的巨兽和未知的暗流。

    他发动汽车,缓缓驶离这片静谧得令人压抑的别墅区。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流光溢彩,但在汪楠眼中,这繁华夜景的深处,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来自叶家书房那昏暗灯光下的、淡淡的阴影。

    他握紧了方向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警告收到了。但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只是,从此以后,他需要看得更清,想得更深,走得更稳。叶家的阴影已经投下,而他,必须学会在阴影中,找到自己的光,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