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宁静中滑过。冬去春来,城市上空的阴霾被稀薄的阳光刺破,街边的梧桐树抽出了细嫩的绿芽,一切仿佛都按着最寻常的节奏运转。对汪楠而言,这几个月却像是行走在结冰的湖面,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渊,表面却必须维持着最平稳的姿态,不露一丝裂痕。
“烛明基金”的声名鹊起,是这宁静湖面上最引人注目的涟漪。在汪楠的操盘下,“烛龙”项目的工程化进展顺利,与国内某顶级车厂联合开发的高阶智能驾驶预研项目成功落地,第一代固态激光雷达样机在严苛的车规级环境测试中表现超出预期,虽离真正量产尚有距离,但已足够在业内和资本市场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一时间,汪楠和他执掌的“烛明”,成为叶氏集团内部“创新与远见”的代名词,各类行业会议、投资峰会的邀请函如雪片般飞来,财经和科技媒体上,也开始出现对这个“叶氏最年轻的技术投资悍将”的零星报道。
叶婧对“烛明”的成绩不吝赞赏,不仅在集团内部会议上多次点名表扬,还特批追加了基金的投资额度,并给予汪楠在项目投资上更大的自主决策权。在许多人看来,汪楠已深得叶婧信重,是叶氏未来版图中一颗迅速升起的明星。郑茹对汪楠的态度也越发“专业”和“支持”,各项法务流程处理得高效而妥帖,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汪楠能感觉到,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背后,审视的意味从未真正消失。他的一举一动,每一笔投资决策,每一次与集团内外的接触,恐怕都逃不过郑茹的报告,最终呈于叶婧的案头。这种“信任”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精确计算。
“euroVo”的投资已完全落地,汪楠以董事身份,参加了两次线上董事会。他谨守本分,将关注点集中在公司技术研发、知识产权保护与商业规划上,对“Horzo&bp;Bo-Reearch”的合作,只从“技术风险”和“合作方背景稳定性”角度提出常规质询,并未表现出过度关注。他知道,耐心是此刻最锋利的武器。“微毫感知”的A轮领投也已进入最后交割阶段,只待“烛明”投决会的最终批准。这颗针对“锐进”潜在技术路线的暗棋,即将就位。
与CFo陈总的关系,在几次不显山露水的邮件往来和一次关于“跨境技术投资税务架构”的简短电话讨论后,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阶段。陈总依然惜字如金,公事公办,但回复的邮件中,偶尔会多出几句超越标准答案的、来自“个人经验”的提醒,电话里也透出过一丝对“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风控的弦要时刻绷紧”的、前辈式的告诫。汪楠能感觉到,这位谨慎的财务掌舵人,对自己这个不张扬、懂分寸、且似乎对财务风险有足够敏感度的年轻人,抱有某种程度上的认可,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这是一种脆弱的连接,经不起任何风雨,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传递一缕微光,或一丝预警。
叶文柏那边,汪楠在春节前去拜访过一次,礼节性的。老人精神尚可,但话更少了,只是拉着汪楠下了一盘棋。棋到中盘,叶文柏捻着一枚棋子,半晌未落,忽然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汪楠说:“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大厦看着巍峨,可地基下面要是生了蛀虫,再大的风浪,也能从里头给它吹垮了。小汪啊,棋要一步一步下,路要一步一步走,别看眼前一时得失,要看长远。但长远,也得根基稳才行。”&bp;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汪楠听懂了。老人在提醒他,叶氏内部的问题在发酵,风暴正在积聚,而他汪楠,必须先保证自己“根基稳”,才能在这场可能到来的风暴中立足,甚至有所作为。这是一种超越派系的、对叶氏根基的忧虑,也是一种对汪楠的、更为隐晦的期许。
至于“新锐”项目,表面依旧风光无限,频繁发布技术进展,高调宣布与海外顶尖研究机构达成“战略合作”,股价也因此得到支撑。但汪楠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了解到,其核心的下一代感知融合算法的自研进度,依然迟滞不前,而传闻中耗资巨大的“海外技术引进”项目,至今未见任何有价值的成果落地。集团内部,对“新锐”持续烧钱却产出不明的质疑声,在高层战略研讨会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私下里有所滋长。叶婧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但奇怪的是,叶婧并未对“新锐”项目采取任何公开的整顿措施,对项目负责人也只是进行了不痛不痒的“督促”。这反常的平静,让汪楠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要么是叶婧在等待时机,要么是“新锐”项目牵扯的利益和势力盘根错节,连她也感到棘手,需要更周全的准备。那几笔流向离岸公司的资金,始终是悬在“新锐”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是不知何时会落下,由谁的手来斩断那根头发。
阿杰的境外调查,在取得“Bolab&bp;Froter”与“新视野生命中心”的关联线索后,似乎也陷入了某种瓶颈。对雨林边缘那个疑似“生态研究站”的监视,证实了其极高的安保等级和反侦察能力,外围布满了隐蔽的传感器和摄像头,还有不定时的无人机巡逻,根本无法接近。阿杰尝试从网络侧进行更深入的渗透,但对方的网络防御同样严密,且似乎采用了与“星海算法实验室”被毁前类似的高级加密和跳转技术,难以追踪到真正的核心服务器。至于那个神秘的瑞士基金会,其架构如同俄罗斯套娃,层层嵌套,真正的控制人和资金来源隐藏在无数个离岸空壳公司背后,阿杰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也只能追溯到几个位于列支敦士登和卢森堡的中间控股公司,再往下,便如石沉大海。
“对方很专业,而且极度谨慎,网络和物理安防都是顶级水准,不像普通的商业或科研机构。”阿杰在加密通讯中,声音带着少见的凝重,“而且,我监测到一些异常。最近一个月,从东南亚那个研究站发出的加密信号频率和流量,有细微但持续的上升。同时,我们之前标记过的、与‘Horzo&bp;Bo-Reearch’有数据往来的几个服务器节点,活动也有所增加。虽然还无法破译内容,但行为模式显示,他们在进行某种规模的数据同步或集中处理。感觉……像是在准备什么,或者,某个阶段性的项目进入了关键期。”
“关键期?”汪楠心头一紧,“能判断是什么性质的吗?和之前的‘实验体’数据有关吗?”
“关联性很高。信号特征虽然加密升级了,但底层协议结构和特定标记的分布规律,与我之前从山里营地信号碎片中分析出的模式,在统计学上高度相关。我推测,他们可能在汇总、分析来自不同地点的数据,可能包括山中营地的。而且……”阿杰犹豫了一下,“我在尝试追踪一个跳转到欧洲的加密数据包时,捕捉到一段极短的、未被完全覆盖的元数据碎片,里面包含一个时间戳和一个生物特征标识符的部分哈希值。时间戳是大约八个月前,而那个生物特征标识符的部分哈希值……与我掌握的、林薇博士失踪前最后一次合法使用其生物识别信息(机场安检)时,系统后台记录的特征值,在算法还原后,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匹配度。”
汪楠的手猛地握紧了桌沿,指节发白。百分之六十五的匹配度,在生物识别领域,尤其是在这种加密和碎片化的数据中,已经是一个极强的关联信号!“能定位到数据包的最终目的地吗?哪怕是大致区域?”
“最后一次有效跳转指向苏黎世的一家数据中心,但进入后就像泥牛入海,无法继续追踪。那家数据中心以高保密性著称,客户信息完全隔离。”阿杰的声音透出无奈,“对手的反追踪能力非常强,而且似乎有内行人在操作。我怀疑,我们之前的调查动作,可能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最近几次试探,遇到的阻力明显增大了。”
汪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薇的线索再次出现,且与那个隐秘的跨国网络直接相关,这既是突破,也意味着危险在迫近。对方显然在进行着某种重要的、需要集中处理数据的“项目”,而林薇的数据很可能牵涉其中。同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调查的存在,提高了戒备。
“暂停所有主动的、可能暴露的侦查动作,转入完全静默观察模式。”汪楠果断下令,“确保我们所有的通讯和痕迹清扫干净。对方越是警觉,我们越要沉住气。等待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待我们这边的时机成熟。”
阿杰应下,顿了顿,补充道:“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对方真的警觉了,你的身份未必绝对安全。尤其是你现在在叶氏的位置越来越显眼,更容易成为目标。”
“我知道。”汪楠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冰冷的轮廓。他身处风暴眼的中心,却必须比任何人都显得平静。“我会注意。你那边,继续用最安全、最被动的方式,监控网络流量和已知节点的任何异常。另外,想办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查一下瑞士那家基金会,近期有没有任何公开的、与生物技术或神经科学投资相关的动向,比如财报、新闻稿,或者参加什么行业会议。”
结束与阿杰的通话,汪楠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高度警觉下的亢奋。线索在汇聚,危险的信号在增强,而他在叶氏内部布下的网,也到了收口的关键阶段。他就像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脚下是滚烫的、涌动的岩浆,四周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极致的宁静。他能听到岩浆翻滚的闷响,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细微的震颤,但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阳光明媚。
几天后,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郑茹拿着一份需要汪楠签署的、关于“烛明”基金下一阶段预算调整的文件,来到他的办公室。签署完毕后,郑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闲聊起来。
“汪总,‘烛明’最近真是风生水起,叶总前几天在非正式场合还提过,说当初力排众议让你来负责‘烛明’,是最正确的决定之一。”郑茹笑着说,语气真诚。
“是叶总信任,也是团队努力。”汪楠谦虚道,心中却提起警觉。郑茹很少这样闲聊。
“是啊,叶总用人,向来眼光独到。”郑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叶总最近也挺操心的。‘新锐’那边,投入那么大,进展却不尽如人意,集团内部有些老前辈,话里话外开始有微词了。还有啊,我听说,审计部那边,好像接到了关于‘新锐’某些海外合作的匿名举报,虽然还没正式立案,但叶总好像已经知道了,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
汪楠心中一震,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匿名举报?关于海外合作?具体是哪方面的问题?”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审计部那边口风很紧。”郑茹摇摇头,压低声音,“不过,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乱子。汪总,你现在是叶总面前的红人,但树大招风,有些事,能避则避。尤其是……跟‘新锐’那边,还有跟集团里其他一些元老、重臣之间,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叶总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拉帮结派,或者手伸得太长。”
这是郑茹以“私人”身份,给出的最明确的警告了。她点明了“新锐”可能面临审计风波,提醒汪楠不要卷入,更暗示了叶婧对内部派系的警惕。这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叶婧借她之口进行的又一次试探和警告?或者两者皆有?
“谢谢郑姐提醒,我明白。”汪楠诚恳地说,“‘烛明’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只会做好分内事。集团其他事务,我了解不多,也不会过问。”
“那就好。”郑茹笑了笑,拿起签署好的文件,“你忙,我先出去了。”
看着郑茹离开的背影,汪楠的眼神沉静如水。审计部的匿名举报……终于来了吗?是谁举报的?举报内容是否涉及那几笔离岸资金?叶婧提前知情,她会如何处理?是雷霆手段清理门户,还是……按下不表?
宁静的湖面下,暗流终于开始剧烈涌动。火山内部的压力,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郑茹的警告,阿杰的发现,叶文柏的隐忧,陈总的暗示,以及此刻传来的匿名举报风声……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点:叶氏内部积累的矛盾,与境外那个隐秘网络可能进入的“关键期”,正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下,向着同一个爆发点汇聚。
汪楠知道,自己等待的“最佳时机”,或许正在加速到来。他需要加快“烛明”这边几颗棋子的部署,尤其是“微毫感知”的投资必须尽快落地。与陈总那脆弱的联系,也需要寻找机会,再向前推进一步,至少要明确,如果“新锐”真的出事,这位CFo,会站在哪一边,或者,他手中是否掌握着足以扭转局面的关键证据。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的、由钢铁森林和资本洪流构成的城市。叶氏帝国的大厦依旧巍峨耸立,灯火辉煌。但汪楠仿佛能听到,在那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承重结构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而他,这个隐藏在帝国阴影中的执棋者,已经悄然将棋子布满了棋盘的关键点位。
风暴将至。在极致的宁静之后,将是撕裂一切的雷霆与烈焰。而他,必须确保当风暴降临时,自己不是被席卷的碎片,而是那个能在废墟中,点燃第一簇火种的人。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加密的文档,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指令——关于加快“微毫感知”投资流程,并同步启动对另一家、在“新锐”另一项关键技术路线上存在潜在竞争关系的边缘计算公司的初步接触。
反击的序曲,即将在无声中,奏响最高亢的音符。这极致的宁静,是暴风雨的呼吸,也是猎手扣动扳机前,最后一次校准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