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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地下同盟的壮大

    城西,梧桐深处。这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年代已久,树木参天,环境清幽,是许多老一辈企业家和文化名流偏爱的居所。叶文柏的宅子位于深处,是一栋白墙灰瓦、带着江南园林韵味的中式院落,与周围那些西式别墅相比,显得格外古朴沉静。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只有门口两尊沉默的石狮,彰显着主人不一般的身份。</br>周五下午三点,汪楠准时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他穿着质地精良但款式低调的深色休闲装,手里拎着两盒上好的明前龙井——这是他从叶文柏的旧友那里打听到的老人家的喜好。</br>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朴实的脸,眼神带着审视。汪楠自报家门,并提及与叶老先生有约。妇人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引着他穿过一道影壁,步入庭院。</br>庭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是修剪得当的翠竹和几株姿态奇崛的盆景。一汪小小的锦鲤池,几尾红白锦鲤悠然游弋。主屋是传统的飞檐结构,木格花窗,透着时光沉淀的温润光泽。这里的一切,都与叶婧办公室那种现代、高效、冰冷的风格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世界。</br>叶文柏坐在主屋的茶室里,正对着庭院。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式对襟褂子,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明亮锐利,不显老态。看到汪楠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紫砂小杯,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圈椅:“来了,坐。路上还顺利吧?”</br>“顺利,叶老。打扰您清静了。”汪楠将茶叶放在一旁的茶案上,恭敬地坐下。茶室布置简洁,一张老榆木茶台,几把圈椅,墙上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靠墙的多宝格里摆着些瓷器、奇石,没有太多现代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br>“谈不上打扰。人老了,能有人来陪着说说话,是好事。”叶文柏亲自执壶,为汪楠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馥郁,“你寄来的那份东西,我看了。能想到从那个老掉牙的预研项目里找思路,有心了。你父亲以前,也喜欢琢磨这些基础的东西,说万变不离其宗。”</br>他主动提起了汪明远,语气自然,带着长辈的感慨。</br>汪楠心中微动,双手接过茶杯,道了谢,顺着话头说:“是啊,家父常跟我说,越是前沿热闹的技术,根基越要打牢。可惜他走得太早,很多想法都没来得及实现。”</br>叶文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的庭院,仿佛陷入了回忆:“明远是个难得的人才,有想法,肯钻研,也有股子闯劲。‘灵眸’项目,当初就是他力主上马的,构想很宏大,想一步到位,解决当时视觉感知的几个核心瓶颈……唉,可惜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中的惋惜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汪楠清晰地捕捉到了。</br>“叶老,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汪楠斟酌着词句,语气带着恰好的困惑和求知欲,“‘灵眸’项目当年,听说技术和前景都非常好,家父也倾注了全部心血,怎么会突然就……终止了?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吗?”</br>叶文柏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汪楠,目光深邃,似乎要穿透他的内心,判断他询问的动机,是纯粹出于对父亲事业的怀念,还是别有深意。</br>汪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晚辈对往事的真诚探询,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伤感。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对父亲充满怀念、对未竟事业抱有遗憾的儿子形象。</br>良久,叶文柏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一些:“技术难题……哪个前沿项目没有难题?‘灵眸’遇到的问题是不少,但以明远的能力和团队当时的劲头,未必不能克服。项目终止,原因是多方面的。资金压力,集团战略调整……还有一些,是当时的技术环境和产业链配套,确实还不够成熟。”他的回答很官方,与叶氏内部对外的说辞大同小异,但语气中那抹挥之不去的遗憾,却出卖了他。</br>“资金压力?战略调整?”汪楠微微皱眉,做出思考状,“可是叶老,我后来也查过一些资料,那时候叶氏正处于快速发展期,应该不差‘灵眸’这点研发投入吧?而且,视觉感知技术的前景,在当时也已经是共识了。家父出事……是不是也和项目遇到的阻力有关?”</br>他小心翼翼地触及了核心,但依然披着“儿子探寻父亲死因”的外衣。</br>叶文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慢慢地为自己和汪楠续上茶水。茶香袅袅,一时间,茶室里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br>“明远出事,是意外。”叶文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有重量,“警方有结论,集团内部也有调查。疲劳驾驶,雨天路滑……是个悲剧。”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汪楠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孩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执着于过去,对你没有好处。你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而不是困在往事里。”</br>这是明显的劝诫,甚至带着警告。但汪楠从叶文柏的眼神深处,看到的不仅仅是对晚辈的关心,还有一种更深的、欲言又止的无奈,甚至……一丝愧疚。</br>汪楠低下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声音也低沉下来:“叶老,我不是想执着于过去。只是……只是觉得不甘心。父亲为之奋斗了那么久的事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带着他一起。我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至少,应该有人还记得他,记得‘灵眸’。”</br>叶文柏沉默了。他看着汪楠,这个年轻人的侧脸,依稀有着汪明远当年的影子,那眉眼间的执拗,也如出一辙。他想起了那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却又最终黯然收场的下属,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被触动。或许,正是因为当年自己的某种沉默或无力,才让那份遗憾和愧疚,埋藏至今。</br>“记得……当然是有人记得的。”叶文柏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灵眸’项目虽然终止了,但它的很多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技术思路,研究数据,甚至一部分没做完的试验……有些,被后来的项目吸收了,有些,被封存了,还有些……”他停住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下去。</br>汪楠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关键。“被封存了”?“被吸收了”?叶文柏在暗示什么?难道当年“灵眸”的核心技术或数据,被转移到了其他项目?那个神秘的“星海算法实验室”,是否与此有关?</br>他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些项目,也没有追问“还有些”后面是什么,那样太着痕迹。他只是顺着叶文柏的话,带着几分感慨说道:“是啊,技术总是在传承和迭代。就像您当年主持的那个工业控制网络预研项目,虽然没直接产业化,但里面的很多思想,对今天依然有启发。我这次整理资料的时候,就深有感触。对了,叶老,我最近在‘启明’看一些项目,发现有些小公司,名字都没听过,但技术思路却隐隐能看到一些老项目的影子,真是奇妙。”</br>他看似随意地提起“启明”的工作,又将话题引向“小公司”和“老项目的影子”,为接下来的试探做铺垫。</br>叶文柏果然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哦?你们‘启明’现在看的,都是前沿项目,跟我们那时候的老黄历,怕是没什么关系了吧?”</br>“也不完全是。”汪楠斟酌着,决定抛出一点诱饵,“比如最近在看一家做精密仪器的公司,叫‘锐进科技’,他们在高精度校准方面有些独到的办法。我总觉得,他们解决问题的某些思路,跟当年‘灵眸’在传感器标定上遇到的难题,处理逻辑上有点异曲同工的味道。当然,可能是我想多了,毕竟技术发展到一定阶段,有些思路会趋同。”</br>他提到“锐进科技”,并刻意将其与“灵眸”的传感器标定难题联系起来,观察叶文柏的反应。</br>叶文柏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锐进’……李锐那小子搞的公司吧?技术是有点东西,就是人太轴,不懂变通,这些年发展得不温不火。”他点评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提起一个知道但不算熟悉的后辈公司。</br>但汪楠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叶文柏知道“锐进科技”,而且似乎对创始人李锐有一定了解。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否认“锐进”的技术思路可能与“灵眸”有相似之处,只是用“技术趋同”轻轻带过。</br>“李总确实是技术出身,有股钻研劲。”汪楠附和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用闲聊的口吻说,“对了,我们做尽调的时候,发现‘锐进’的股东里,好像还有一家‘文柏咨询’?是叶老您……”</br>他点到为止,没有把话说完,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看向叶文柏。</br>叶文柏抬起眼,这次没有回避汪楠的目光,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也有些坦然:“哦,你说那个啊。一家小咨询公司,挂着我的名字,其实是我一个远房侄子打理的,搞点乱七八糟的投资。前两年不知道听了谁的忽悠,投了点小钱到‘锐进’,说是看好精密制造。我也没多管,随他们折腾去。怎么,这点小股份,还让你们费心了?”</br>他解释得很自然,将持股归咎于“远房侄子”和“乱七八糟的投资”,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全是一个甩手掌柜的姿态。但汪楠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杯壁。</br>“没有没有,只是尽调流程需要,看到了就顺口一问。”汪楠连忙说道,语气轻松,“叶老您别介意。现在这种小规模的投资很正常,说不定哪天就撞大运了。”</br>“撞大运?”叶文柏呵呵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我是不指望了。人老了,就图个清静。公司的事,早就不管了。现在每天看看书,喝喝茶,摆弄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挺好。”他指了指窗外的庭院,语气是真的透出几分超然。</br>但汪楠知道,这位老人的“清静”之下,恐怕远非表面这般简单。他能如此迅速地解释“文柏咨询”的持股,说明他对“锐进”的股权结构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一直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关注。而他提到“听谁的忽悠”,更是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br>茶又续了一轮。叶文柏似乎不愿再多谈“锐进”和“灵眸”,转而问起汪楠在“启明”的工作,对当前科技投资热点的看法,甚至聊了聊字画和茶道。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对许多问题的见解一针见血,让汪楠受益匪浅。这次会面,表面上更像是一次愉快的、前辈对晚辈的技术交流和生活闲谈。</br>直到汪楠起身告辞,叶文柏送他到门口。临别时,老人拍了拍汪楠的肩膀,语气温和但意味深长:“小汪啊,你很不错,比你父亲当年,更稳重,也……更懂得审时度势。在婧丫头手下做事,不容易,但也是个机会。好好干,做出成绩来,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也会欣慰的。”</br>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声音更低了一些,几乎微不可闻:“有些事,时机未到,强求无益。但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做人做事,心里要有一杆秤,眼睛要亮,步子要稳。”</br>说完,他不等汪楠回应,便转身缓缓走回了院子,那扇厚重的木门在汪楠面前轻轻合上。</br>汪楠站在门外,回味着叶文柏最后那几句话。“时机未到,强求无益”——这是在告诫他不要急于探寻“灵眸”和父亲死亡的真相?“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这是暗示将来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还是指叶文柏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什么?“心里要有一杆秤,眼睛要亮,步子要稳”——这分明是提醒他要明辨是非,保持清醒,谨慎行事。</br>这次拜访,没有获得任何确凿的证据或直接的答案。叶文柏说话滴水不漏,始终徘徊在回忆、感慨和泛泛而谈的边缘。但汪楠能感觉到,这位老人知道很多事情,对“灵眸”项目的突然终止、对父亲的“意外”去世、甚至对“锐进科技”背后可能隐藏的复杂股权网络,都心知肚明。他只是出于某种顾虑——可能是对家族利益的维护,可能是对往事的忌惮,也可能是自身处境的无奈——无法或不愿明说。</br>但他给了汪楠一张名片,应允了这次会面,在谈话中流露了真实的惋惜和隐约的愧疚,最后又给出了那几句饱含深意的叮嘱。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隐晦的认可,甚至是一种无声的结盟邀请。叶文柏,这位看似淡出的叶家元老,或许并非对叶婧的一切都满意,或许也对某些尘封的往事心存疑虑。他可能无法或不愿直接对抗叶婧,但他至少不反对,甚至可能暗中乐见汪楠这个“故人之子”去探寻某些真相。</br>这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在地下悄然萌芽的、反叛现有秩序的微小同盟。成员只有两人,一个是被迫卷入漩涡、誓要查明真相的复仇者,一个是心怀旧事、退隐幕后却洞察一切的老者。没有誓言,没有契约,只有一杯清茶,几句暗语,和一个共同的、沉默的疑问。</br>汪楠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完全是孤身一人。叶文柏这条线,必须小心维护,徐徐图之。老人家的暗示很明确: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必须等待时机,同时要站稳脚跟,积蓄力量。</br>离开梧桐深处,汪楠没有立刻返回公司或公寓,而是驱车来到江边。初冬的江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的面颊,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br>他拿出手机,给阿杰发了一条经过加密的简短信息:“已接触叶文柏。态度暧昧,但非敌。提及‘灵眸’技术可能被吸收或封存。‘锐进’股权,他似知情但讳莫如深。提醒我等待时机,站稳脚跟。”</br>很快,阿杰回复,依旧简短:“收到。林薇线索有新进展,疑似与境外某医疗研究机构有关,正在核实。‘锐进’背后资金网络复杂,涉及多个离岸空壳,指向模糊。继续观察,保持静默。”</br>境外医疗研究机构?汪楠心头一紧。林薇的失踪,难道还牵扯到更庞大的跨国势力?</br>他将手机收起,望向浩荡东流的江水。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如同潜藏的巨鳄,若隐若现。叶婧在明处掌控着“启明”和“新锐”,方佳在暗处窥伺着叶氏的破绽,父亲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过往,林薇下落不明,而“锐进科技”背后那隐秘的股权网络,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叶家内外,甚至可能牵涉到更遥远的未知力量。</br>而他,汪楠,这个获得了叶婧部分信任、与叶家元老建立了隐秘联系、在“启明”内部逐渐站稳脚跟的“棋子”,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张巨网之中。他手中的筹码依然很少,但每一条新的线索,每一个潜在的盟友,都在让这无声的反叛同盟,壮大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力量。</br>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深的布局,需要等待那个“时机”。而眼下,他首先要做的,是利用叶婧对“锐进科技”的兴趣,利用“启明”合伙人的身份,合法合规地、更深地介入到这家公司的事务中,看看那1.5%的股权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又与父亲、与“灵眸”、与叶文柏,有着怎样的关联。</br>江风更冷了。汪楠紧了紧衣领,转身走向停车场。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坚定。地下同盟的种子已经埋下,尽管微弱,但它正在黑暗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