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资本”的第一批投资项目陆续敲定。“深瞳科技”的A轮领投协议在经过两轮激烈的投决会讨论后,最终获得通过,叶婧亲自拍板,给予了超出汪楠预期的估值和投资额度。其他几个项目也各有斩获,汪楠凭借其扎实的技术分析和务实的商业判断,很快在“启明”内部站稳了脚跟,至少表面上,赢得了叶婧和周明、郑茹等核心成员的初步认可。他提交的尽调报告逻辑严密、数据翔实,提出的投后管理建议也颇具操作性,连一贯挑剔的周明都私下对叶婧表示,汪楠是“难得的技术与商业嗅觉兼备的人才”。
叶婧对汪楠的表现似乎颇为满意,在几次内部会议上不吝表扬,甚至开始让他参与一些“启明”中长期战略的讨论。但汪楠清楚,这种“满意”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一是他完美扮演了“忠诚能干”的合伙人角色,为“启明”创造了价值;二是他谨慎地避开了所有敏感地带,从未主动打探“新锐”项目的核心,对叶婧的指令执行到位,与“蓝海”方佳的接触也维持在“顾问”与“客户”的公开界限内,下周的行业交流会发言稿也已提前呈送叶婧过目,内容四平八稳,完全符合叶婧“只谈行业不谈具体”的要求。
然而,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汪楠的探寻从未停止。“星海算法实验室”的名字如同一个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不断闪烁。他利用新获得的、有限的集团内部信息检索权限,尝试从各种边缘渠道寻找关于这家“已注销”实验室的蛛丝马迹,但收获寥寥。它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除了那个供应商备选库里的简短条目,没有留下任何公开的记录,甚至叶氏内部的技术档案库里,也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详细文档。这种“干净”得不寻常的消失,反而更坚定了汪楠的怀疑——它一定与父亲,与当年的“灵眸”项目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就在汪楠苦于线索中断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以一种近乎偶然的方式降临了。
这天下午,汪楠受叶婧指派,代表“启明资本”参加一个由本地企业家协会举办的、半公开半私密的“未来科技趋势沙龙”。与会者大多是本地科技公司的高管、知名投资人、学者以及少数退休的政商界元老,氛围相对轻松,旨在交流思想,拓展人脉。
汪楠本打算露个面,与几位潜在的项目来源方简单聊聊就走。然而,在沙龙中场休息的茶歇时间,他端着咖啡,无意中走到露台透气,却听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角落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声音洪亮,带着老派企业家的爽朗,正在抱怨现在的年轻人急功近利,不懂“技术沉淀”;另一个声音则略显苍老,但语气平和从容,偶尔插话,却总是一针见血。
汪楠本不欲打扰,但那位声音平和的老人,侧脸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他仔细回忆,猛然想起,似乎在叶氏集团早年的一些老照片或内部刊物上见过这张脸——叶氏创始人叶老爷子时代的创业元老之一,主管过早期技术研发的副总,叶文柏。叶文柏是叶老爷子的堂弟,在叶氏草创初期立下汗马功劳,但据说在叶老爷子退居二线、叶婧父亲叶承宗掌权后不久,便因理念不合逐渐淡出了权力核心,只保留了一个不参与具体事务的“荣誉董事”头衔,近年来更是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他怎么会在这里?汪楠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假装欣赏露台的盆栽。
只听那位洪亮声音的老者(似乎是某家传统制造企业的创始人)叹道:“老叶啊,还是你们搞技术的看得明白。现在动不动就讲商业模式,讲烧钱扩张,有几个真沉下心来做事的?当年咱们在叶老哥手下,为了一个轴承的精度,能跟德国工程师磨半个月,那才叫搞实业!现在?哼!”
叶文柏微微一笑,声音不疾不徐:“时代不同了,老张。那时候是追赶,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自然要沉下心。现在嘛,是并跑,甚至在某些领域要领跑,拼的是速度,是生态,是资本。急功近利固然不好,但慢一步,可能就步步慢了。叶……现在的年轻人,有他们的难处。”
他差点说出“叶婧”的名字,但及时改口成了“现在的年轻人”,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对叶氏现状的复杂感慨,却隐隐流露。
“难处?我看是心太大!”&bp;被称作老张的老者摇摇头,“摊子铺得那么大,又是汽车又是电池又是人工智能,根基打牢了吗?我可听说,你们叶氏那个什么‘新锐’项目,烧钱烧得厉害,动静不小,可到底出啥了不得的成果了?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叶文柏这次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手中的清茶,缓缓呷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城市的轮廓,沉默了片刻才道:“‘新锐’……是婧丫头力推的,她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趟喽。不过,技术的事情,有时候急不得。当年‘灵眸’不也……”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失言,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灵眸”?汪楠的心猛地一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保持着欣赏盆栽的姿势,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老张似乎对“灵眸”也有印象,接口道:“‘灵眸’?哎,你不提我都快忘了。当年可是轰动一时啊,听说差点就成了,后来……可惜了,老汪那么有本事的一个人,怎么就……唉。”&bp;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惋惜之意清晰可辨。
老汪!他们提到了父亲!汪楠只觉得血液涌上头顶,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保持镇定。
叶文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愧疚?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人各有命。老张,听说你孙子也回国搞芯片了?怎么样,还顺手吗?”
两位老人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开始聊起家长里短。汪楠知道,再听下去也难有更多收获,反而可能引起注意。他定了定神,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略带惊讶的表情,朝着叶文柏微微躬身:“叶老?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我是汪楠,之前在叶氏‘新锐’项目组工作,现在在‘启明资本’。家父汪明远,以前也曾在叶氏效力,承蒙叶老当年关照。”
他主动自报家门,点明父亲,既是试探,也是一种接近的策略。果然,叶文柏听到“汪明远”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波动,他仔细打量了汪楠几眼,脸上浮现出恍然和感慨的神色:“你是……明远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啊。像,眉眼间确实有几分你父亲的影子。”&bp;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带着长辈见到故人之后的亲切。
“叶老过奖了。家父生前常提起您,说您是他最敬重的前辈和领导,在技术上一丝不苟,对下属也极为关照。”&bp;汪楠恭敬地说道,这话半真半假,父亲确实提过叶文柏,但未必如此溢美,此刻却是拉近关系的最佳说辞。
叶文柏摆了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唏嘘:“明远才是真的才俊,可惜了……你在‘启明’?是婧丫头那边?”
“是的,承蒙叶总信任,让我在‘启明’做些投资方面的工作,主要是看一些前沿技术项目。”&bp;汪楠回答得谦逊得体。
“嗯,婧丫头眼光是有的,‘启明’这个路子,走得对。你是明远的儿子,又在技术一线干过,去做投资,倒是合适。”&bp;叶文柏点点头,看向汪楠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温和,“怎么样,在‘启明’还适应吗?婧丫头对你们要求不低吧?”
“叶总很有魄力,对我们也严格要求,能学到很多东西。”&bp;汪楠滴水不漏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略带恳切道,“叶老,我一直对父亲当年参与的‘灵眸’项目很感兴趣,可惜知道的不多。今天有幸遇到您,不知方不方便,以后有机会向您请教一些当年技术上的事情?也算是对父亲的一种……追忆吧。”&bp;他适时地流露出对父亲的怀念和对往事的探寻**,合情合理。
叶文柏闻言,沉默了一下,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的真实意图。旁边的老张见状,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露台。
“你父亲的事,我也很遗憾。”&bp;叶文柏缓缓开口,语气低沉了些,“‘灵眸’……是个很有野心的项目,当时的技术构想,放在今天也不过时。你父亲是项目当之无愧的技术灵魂。”&bp;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的技术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而且,项目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无疾而终,相关的资料,恐怕也保存得不全了。”
他话里话外,透着一种不愿多谈的回避,但“无疾而终”和“资料保存不全”这种说法,显然与汪楠了解到的“因严重技术事故导致项目终止、核心资料封存”有出入。
汪楠没有追问细节,而是顺着他的话,诚恳地说:“我明白。只是作为人子,总想多了解一些父亲倾注过心血的东西。既然叶老也记不清了,那就不打扰您了。今天能见到您,听您提起家父,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以退为进,表现得体谅而克制。叶文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乎有些触动。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递给汪楠:“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人老了,就喜欢清静,平时也不怎么见客。不过,你是明远的儿子,如果……如果你对叶氏的历史,或者一些老的技术脉络真的感兴趣,偶尔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喝喝茶,聊聊天,也无妨。就当是……陪陪我这个老家伙吧。”
他没有直接答应谈论“灵眸”,但给出了私人联系方式,并留下了“聊聊叶氏历史和老技术脉络”的活话。这已经超出了汪楠的预期。
汪楠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道谢:“谢谢叶老,这是我的荣幸。我一定找时间去拜访您,聆听教诲。”
叶文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汪楠的肩膀,转身缓缓离开了露台。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汪楠捏着那张质地温润的名片,上面只有叶文柏的名字和一个手写的、看起来像是家庭住址的地址,没有电话,没有邮箱,简洁得近乎古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名片,更是一把可能打开尘封往事大门的、极其脆弱的钥匙。
叶文柏,这位早已远离叶氏权力核心的元老,显然知道些什么。他对“灵眸”项目的讳莫如深,对父亲之死的惋惜与回避,以及最后那带着一丝补偿性质的邀约,都暗示着那段往事背后,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伤痕。
他主动递出橄榄枝,是因为对父亲汪明远的旧情?是因为对叶氏现状的某种不满或忧虑?还是因为……他也对某些事心存疑虑,想借汪楠这个“故人之子”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是一次宝贵的突破。汪楠将名片小心收好,心头沉甸甸的,既有接触到关键人物的振奋,也有对前路未知的沉重。叶文柏是叶家元老,即使已远离权力中心,其影响力、人脉和所知的隐秘,也绝非等闲。接触他,风险与机遇并存。这不再是之前暗中查资料、分析数据的“无声”行动,而是开始与叶家内部、可能与叶婧立场不完全一致的重要人物,进行直接、隐晦的接触。
这,或许才是“无声反叛”的真正开端。
他必须极其谨慎地处理与叶文柏的关系。过早、过急地追问“灵眸”和父亲的死,可能会吓退这位老人,甚至引来叶婧的警觉。他需要先建立信任,以请教、学习、怀念父亲为名,慢慢靠近,在合适的时机,用恰当的方式,引导话题。
沙龙结束后,汪楠回到办公室,将名片上的地址输入加密地图查询。地址位于城西一处老牌的、闹中取静的别墅区,那里住的非富即贵,且多为像叶文柏这样的老一辈企业家或文化名流,安保严密,私密性极佳。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联系叶文柏。他需要等待一个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的机会。同时,他必须加快“启明资本”内部的工作,巩固自己的地位和价值,获取更多信息和资源,为将来可能的行动积累资本。
“星海算法实验室”的线索暂时中断,但叶文柏的出现,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一扇通往叶氏历史深处,可能也通往父亲死亡真相的窗。
窗外,华灯初上。汪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繁华而冰冷的钢铁丛林。叶婧的信任,方佳的利用,阿杰在山里的搜寻,林薇的下落,父亲未解的谜团,以及现在,叶家元老叶文柏递出的、含义不明的橄榄枝……所有的线索、压力、危险和希望,如同无数道丝线,缠绕交织,将他紧紧包裹。
他知道,自己正在步入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区域。但他没有退路。他收起那张名片,也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启明资本”高级合伙人应有的、冷静而专注的神情。
无声的反叛,始于最细微的接触,始于最不经意的对话,始于一张看似寻常的名片。而风暴,往往在极致的宁静中孕育。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投入那些堆积如山的项目文件,仿佛刚才在露台上与叶家元老的那场短暂交谈,从未发生。
只是,在他眼底深处,那簇因为“星海”而点燃、又因叶文柏的出现而摇曳的火苗,燃烧得更加坚定,也更加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