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在街边那家廉价咖啡馆的角落坐了近一个小时,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廉价美式,他一共只抿了三口。阿杰关于林薇线索的最后几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不断凿击着他的神经——“绑缚痕迹”、“少量血迹”、“被麻袋套头”、“往边境山区”……每一个词都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最可怕的画面。愤怒、恐惧、自责,以及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但他知道,此刻崩溃毫无意义。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应对眼前的危机,必须为还在危险中的林薇,为阿杰在山区的搜寻,争取哪怕多一丝的时间和空间。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叶婧助理打来的。汪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再次收紧。审计刚刚结束,叶婧的电话就又来了。是质问他在审计室里的“表现”?是察觉到了他埋下的钉子?还是新的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李助理。”
“汪总,”&nbp;李助理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平稳,“叶总请您下午三点,到老地方‘云顶苑’的‘听雨轩’茶室一趟,有要事相商。”
老地方?云顶苑?那是叶婧的私人会所,上次生日宴的地方。“听雨轩”是其中一处更为隐秘的茶室。叶婧约他去那里,而不是叶氏总部,本身就传递着一个微妙的信号——这不是一次公开的、公事公办的会谈,而是一次更私人、也可能更直白的接触。
“要事相商”?汪楠咀嚼着这个词。在刚刚结束一场针对“新锐”项目、矛头隐约指向孙启年的审计问询后,叶婧突然要和他“相商”,商量什么?
“好的,李助理,我会准时到。”&nbp;汪楠没有多问,干脆地应下。是福是祸,去了才知道。
下午两点五十分,汪楠抵达“云顶苑”。依旧是那处隐于翠屏山麓的雅致所在,只是今日没有宴会的喧嚣,显得格外清幽静谧。侍者似乎早已得到吩咐,直接将他引向后山一处被竹林掩映的独立小院“听雨轩”。小院不大,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通向一间古朴的木质茶室,推拉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潺潺的煮水声和淡淡的茶香。
叶婧已经在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穿着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式改良旗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正跪坐在茶海前,专注地烫洗着茶具。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和冷硬,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与……疲惫?
看到汪楠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来了?坐。尝尝我新得的普洱,有些年头了。”
这反常的温和,让汪楠心头警铃大作。他依言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姿态恭敬但不过分拘谨“叶总。”
叶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专注地完成着一道道茶艺程序——温杯、投茶、洗茶、冲泡、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意的舒缓。茶香在小小的茶室中氤氲开,混合着竹叶的清气,本该让人心旷神怡,但汪楠却只觉得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终于,一盏橙红透亮、香气醇厚的茶汤被推到汪楠面前。叶婧自己也端起一杯,浅浅啜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汪楠,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审计的事,辛苦你了。”&nbp;叶婧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王审计刚刚跟我做了初步沟通,肯定了你的配合态度,也提到了一些……新的情况。”
来了。汪楠的心提了起来,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微微欠身“配合调查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有些情况,当时确实身不由己,让叶总费心了。”
他没有说“让公司费心”,而是说“让叶总费心”,这是一个细微但刻意的调整,将他和叶婧拉到了一个更“私人”的对话层面,暗示审计不仅仅是公司对他的调查,也关系到叶婧的处境。
叶婧似乎听出了这层意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但笑意未达眼底。“身不由己……这个词用得好。”&nbp;她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袅袅上升的茶汽上,“在叶氏,尤其是在‘新锐’这样的项目上,有时候确实会身不由己。权力、利益、人情、还有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都推着人往前走,想停下来,想看清楚,都不容易。”
她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对汪楠说。汪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端起茶杯,茶香扑鼻,但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王审计提到,你提供了一些关于那几笔海外授权费的新线索,包括技术问题,联系不上的对接人,还有一些……内部的沟通细节。”&nbp;叶婧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汪楠脸上,变得锐利了几分,“这些情况,你之前跟我汇报的时候,似乎没有提到得这么详细。”
这是试探,也是质问。汪楠早有准备,他放下茶杯,表情变得凝重而坦诚“叶总,之前事情没有发酵到审计介入的程度,而且当时孙副总一直是项目的直接领导,有些话……不方便说,也不敢说。这次审计,问得很细,而且明显是带着疑点在问。我如果不把当时真实的情况、遇到的困难、以及我的疑虑和后续的尝试都说清楚,恐怕就不仅仅是‘失职’那么简单了。审计组显然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我被动应付,不如主动说清,至少表明态度。”
他再次强调了“被动应付”和“表明态度”,将自己的行为解释为在审计压力下的自保和澄清,合情合理。
叶婧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杯壁。良久,她才缓缓道“你说得对。审计既然来了,藏着掖着反而更糟。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对大家都好。启年那边……”&nbp;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做事有时候是急了些,方法上也……欠考虑。但他对叶氏,是忠心的,这些年也立下过汗马功劳。这次授权费的事,可能中间有什么误会,或者沟通不畅。审计组那边,我会去沟通,尽量把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毕竟,‘新锐’项目是集团的未来,不能因为一些流程上的瑕疵,就影响到项目的根本。”
她为孙启年开脱,将问题定性为“急功近利”、“方法欠考虑”和“沟通不畅”,是“流程瑕疵”,并表明要“控制影响”,保护项目和孙启年。这既是安抚汪楠(暗示不会让审计过度追究,他也有机会撇清),也是在警告他,不要试图借审计之手扳倒孙启年,叶氏的利益和稳定是第一位的。
“叶总深谋远虑。”&nbp;汪楠低声道,语气中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我相信叶总能妥善处理。只是……经此一事,我也算是彻底离开了叶氏的核心圈,‘新锐’后续如何,我也不便多问了。只希望项目能顺利推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他再次放低姿态,表明自己“离开核心圈”、“不便多问”,既是一种示弱,也是在试探叶婧对他未来的安排——是继续让他“自生自灭”,还是……另有打算?
叶婧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给他斟了一杯茶,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汪楠,”&nbp;叶婧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我知道,你离开叶氏,心里有委屈,有不甘。上次宴会上的事,还有这次审计……让你受了不少压力。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汪楠心头微震,抬起头,迎上叶婧的目光。她的眼神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歉疚?还是更深沉的算计?
“你是个人才,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新锐’能有今天的局面,你功不可没。”&nbp;叶婧继续说道,语气诚恳,“之前的一些安排,可能让你感到寒心。但那也是形势所迫,集团有集团的考虑,我也有我的难处。希望你能理解。”
她在道歉,在肯定他的功劳,在解释之前的“流放”是“形势所迫”。这是要打感情牌,还是要重新拉拢?
“叶总言重了。我能理解公司的决定,也感谢公司这么多年的培养。”&nbp;汪楠谨慎地回答,滴水不漏。
叶婧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你能理解就好。不过,有功要赏,有过要罚,这是叶氏的规矩。之前因为一些原因,让你受委屈了,集团不能没有表示。”
她说着,从茶几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汪楠面前。
“这是什么?”&nbp;汪楠没有去碰,只是看着文件袋。
“一点补偿,也是集团的心意。”&nbp;叶婧看着他,缓缓说道,“这里面,是集团旗下一家新成立的、专注于前沿科技早期投资的基金管理公司——‘启明资本’——百分之五的干股。这家基金规模不大,但前景很好,由我亲自牵头,未来会重点布局‘新锐’项目相关产业链的上下游。这百分之五,虽然不多,但足以保证你每年有相当可观的分红,而且,随着基金发展,价值会不断提升。”
百分之五的干股!一家由叶婧亲自牵头、前景看好的早期投资基金!这不仅仅是“补偿”,这简直是一份厚礼,一份重新将汪楠与叶氏,尤其是与叶婧本人深度绑定的厚礼!拥有了这干股,汪楠就不再是“前员工”,而是叶氏关联企业的“股东”,利益与叶氏重新紧密相连。
“另外,”&nbp;叶婧没有给汪楠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说道,“‘启明资本’目前还在组建核心团队,急需有技术背景、懂产业、又有投资眼光的人。我打算聘请你担任‘启明资本’的高级投资合伙人,兼投决会委员,直接向我汇报。薪资待遇,在‘蓝海’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五十。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利用你对‘新锐’项目和相关产业的深刻理解,为我们筛选和投资最有潜力的早期项目。当然,你也可以继续保留在‘蓝海’的顾问身份,两边并不冲突,甚至……可以相得益彰。”
高级投资合伙人!投决会委员!直接向叶婧汇报!薪资上浮百分之五十!还能保留“蓝海”顾问身份!
如果说之前的干股是利益绑定,那么现在的职位安排,就是实打实的权力和地位归还,甚至是提升!这远远超出了“补偿”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招安,或者说,重新收编。叶婧不仅不追究他在审计中“反将一军”的行为,反而要给他更高的位置,更大的利益,将他重新纳入自己的麾下,甚至允许他脚踏两只船(叶氏和“蓝海”)!
汪楠的脑子飞速转动。叶婧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审计可能牵扯出孙启年,让她意识到需要安抚甚至拉拢他这个“知情人”?还是因为她与“蓝海”的对抗进入新阶段,需要他这样一个了解“蓝海”、又熟悉叶氏的人作为双面棋子?又或者,是她察觉到了“蓝海”与叶氏内部某些势力的勾连,想通过他来制衡,甚至反制?
无数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碰撞。但无论哪种,叶婧开出的条件,都诱人到令人难以拒绝。这不仅是解决了他的眼前危机(审计、被叶氏打压),更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翻身机会,一个能重新掌握资源、甚至可能在未来获得更大话语权的平台。
“叶总,这……太贵重了。我怕我担当不起。”&nbp;汪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其中的震动和犹豫难以完全掩饰。这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冲击。
“你担得起。”&nbp;叶婧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看人很少走眼。你有能力,有想法,只是之前的位置限制了你。‘启明资本’是一个全新的平台,没有那么多陈规陋习和盘根错节的关系,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开疆拓土。而且,”&nbp;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集团现在很不太平。审计的事只是冰山一角。外面有‘蓝海’虎视眈眈,内部也有些人……心思活络。我需要真正能做事、也能信得过的人。汪楠,你跟我时间不短,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叶婧,从不亏待真正为我、为叶氏出力的人。”
她在打感情牌,也在展示信任,更是在暗示叶氏内忧外患的严峻形势,以及她对“自己人”的需求。这是一张巨大的、裹着蜜糖的网,正在向他张开。
汪楠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开,仿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接受,意味着暂时安全,甚至可能获得反击的力量和资源。拒绝,则意味着彻底与叶婧决裂,他将同时面对叶婧的怒火、孙启年的报复、方佳的压力,以及审计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还有寻找林薇的巨大负担……
“叶总,”&nbp;他抬起头,目光与叶婧对视,眼神复杂,有挣扎,有感激,也有深深的疲惫,“谢谢您的信任和厚爱。这份情谊,我汪楠记在心里。只是……这件事太大,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而且,‘蓝海’那边,我也有合约在身,突然变动,恐怕也需要妥善处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要求“考虑时间”,并抬出了“蓝海”的合约作为缓冲。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和阿杰商议,也需要看看“蓝海”那边的反应,尤其是下周交流会之前,他不能轻易做出决定。
叶婧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淡的微笑“当然,兹事体大,你考虑清楚是应该的。‘蓝海’那边,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亲自和方总沟通。我相信,以‘启明资本’的前景和给你的条件,方总会理解的。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复。”
她给出了期限,也显示了强势。“亲自和方总沟通”,更是一种暗示——她有能力摆平方佳那边。
“好,三天后,我一定给叶总一个明确的答复。”&nbp;汪楠郑重地点头。
叶婧满意地笑了笑,不再谈公事,转而聊起了茶道和最近的一些行业趣闻,气氛似乎轻松了许多。但汪楠知道,这轻松只是假象。茶香依旧,竹影婆娑,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比来时更加汹涌。
离开“听雨轩”,坐进车里,汪楠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果然是厚厚一叠关于“启明资本”的法律文件、股权证明以及聘书草案,条款优厚,条件清晰,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叶婧的“补偿与安抚”,不是空头支票,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权力。这比任何威胁和警告,都更有力,也更危险。
他将文件袋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前是诱人的康庄大道,背后是万丈深渊和失踪盟友的呼救。向左?向右?
手机震动,是阿杰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血迹dna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与林薇户籍档案中预留的亲属样本……匹配概率超过999%。老汪,她真的出事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行冰冷的文字彻底击碎。
汪楠猛地闭上眼睛,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暴怒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林薇……那个鲜活、执着、带着温暖和光亮的生命,真的可能已经……
他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毁灭的、无处发泄的痛楚和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里已没有了丝毫迷茫和犹豫,只剩下一种冰封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将文件袋重新拿起来,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看,仿佛要将每一个条款都刻进脑子里。
补偿?安抚?股权?高位?
不,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厚赏,尤其是来自叶婧的厚赏。每一分利益背后,都标好了价码,都连着更细、更坚韧的丝线,等待将他捆缚,塑造成新的傀儡。
但这一次,他或许可以接过这诱饵,咬住这鱼钩。不是为了被拖上岸,而是为了……顺着丝线,找到那隐藏在深海之下的、真正的渔夫,以及,渔夫想要隐藏的所有秘密。
包括,可能与林薇的遭遇,息息相关的秘密。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他启动汽车,缓缓驶离这片清幽雅致、却暗藏无数机锋的“云顶苑”。后视镜里,竹林掩映的“听雨轩”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一场新的、更加凶险的棋局,已经在他面前铺开。而这一次,他手中的筹码,似乎多了一些,但赌注,也变得更加不可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