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二年,秋。当洛阳宫阙深处关于礼制革新的激辩与暗涌尚未停歇,帝国广袤疆土之上,一场无声却最为隆重的庆典,正伴随着飒飒金风与累累硕果,进入最**。这是一场由天地馈赠、万民劳作、朝廷引导共同谱写的、关于丰饶与安乐的****。其景象之盛,其氛围之宁,其民心之稳,达到了自“贞观之治”以来数十年未有的巅峰,真正呈现出史书中称颂的“四海无饥馁,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煌煌盛世气象。尽管土地兼并的阴影、礼制争辩的波澜依旧在暗处潜伏,但在这一年丰饶的秋光里,它们似乎都被眼前这浩荡的、触手可及的富足与安宁暂时掩盖、稀释了。
一、户部捷报与两京盛景
秋收甫毕,户部度支司的算盘声便昼夜不息。当最终的核计数字呈递到紫宸殿御案时,连素来沉稳的户部尚书韦待价,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启奏天后、陛下、相王!仪凤二年,天下大熟!据各道州府报,今岁除陇右、山南西道局部略有旱情,已及时赈济,余者皆告丰稔,尤以河南、河北、河东、淮南、江南东道为最!粗略估算,天下仓廪储粟,较去岁可增一成半至两成!太仓、洛口仓、太原仓、永丰仓等天下六大官仓,皆已填溢,部分新粮需另寻仓廪储存。绢帛、钱赋之入,亦较去岁有显著增长。今岁国库岁入,预计可创永徽以来之最!”
这不仅仅是枯燥的数字,更是万千生民得以饱腹、国家根基得以夯实的铁证。武则天闻奏,连日来因礼制之争而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真正愉悦的笑意。新帝李弘苍白的面容上也泛起一丝血色,眼中有了光彩。李瑾捻须颔首,心中欣慰,这既是天公作美,更是多年来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推广新种新法、整顿吏治以安民生的政策红利,在持续积累后的总爆发。
捷报传出,两京欢腾。洛阳南市、西市,比往年更加喧嚣。新粮入市,粮价稳中有降,寻常百姓家也能轻松购得足量、优质的米麦。肉铺前悬挂着肥美的猪羊,鱼肆中鲜活的鱼虾蹦跳,菜摊上各色秋蔬水灵饱满。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货堆积如山,往来商旅、采买的市民摩肩接踵,人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讨价还价声都透着股轻松劲儿。
“张掌柜,今年收成好,你这绸缎生意怕是更火了吧?”茶楼里,熟客互相打趣。
“托福托福!地里收成好,庄户人家手里有了余钱,舍得给媳妇闺女扯块好布了!我这从江南新进的一批‘缭绫’,还没上柜就被订走大半!”绸缎商满脸红光。
“何止是布料!”旁边一个贩卖漆器、铜镜等日用杂货的商人接口,“俺从河北来,一路所见,村村寨寨,炊烟不断,鸡犬相闻。田里谷垛堆得老高,娃娃们在晒谷场上嬉闹,老汉们蹲在墙根抽着旱烟,那光景,看着就心里舒坦!好些庄户人家,都开始翻修房屋,添置家什了。俺这小本生意,也跟着沾光!”
更有那从偏远州县来的行商,说得更神:“咱们那地方,往年秋收后,总有些闲汉泼皮,或偷鸡摸狗,或聚众赌博。今年奇了,县里‘三教同风堂’的先生常去宣讲,里正、乡老也管得严,加上家家有余粮,心里不慌,竟真是‘路不拾遗’!前几日,邻村有户人家粗心,将一袋新麦遗落在村口路上,过了一夜,原封未动,后来被拾到的人家原物送还。县令还特地表彰了哩!”
“夜不闭户或许夸张,但门户确实比往年松快不少。”另一人附和,“如今官道太平,巡检频繁,城里城外,盗匪几乎绝迹。夜里行走,只要不是荒郊野岭,提着灯笼,心里也踏实。咱们行商走夜路,也敢在寻常村店借宿了。”
这些市井之言,或许有夸大之处,但其所反映的社会治安好转、民生富足带来的安全感提升,却是真切切的。这种充盈于市井坊间的、踏实而充满希望的“盛世感”,比任何官方捷报都更有说服力。
二、关中沃野的“嘉禾”赞歌
丰收的景象,在帝国腹地关中平原,展现得最为淋漓尽致。金黄的粟浪、火红的高粱、沉甸甸的稻穗,将广袤的原野装点得如同锦绣画卷。今年,由司农寺推广的“仪凤一号”嘉禾(粟)和耐旱“秦选”麦种,在关中各州县大放异彩。
泾阳县,曾见证过“贞观治世”的老农王老汉,蹲在自家刚刚收割完的田埂上,捧着一把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仪凤一号”粟米,老泪纵横。“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成色了!这‘仪凤’嘉禾,真是神了!耐旱,秆壮,穗大,籽粒饱!亩产比往年最好的年景,还多出将近两斗!加上赵大人教的‘代田法’,地里墒情保得好,杂草也少。官府收税也清楚,俺家今年交完租庸,留下的粮食,吃到明年新粮下来绰绰有余,还能粜些换钱,给孙子娶媳妇攒点!”他对着前来巡视的司农寺小吏和乡里后生,絮絮叨叨,满是感激。
邻近的村子,还流传着一个“嘉禾祥瑞”的小故事。说是某户老实巴交的佃农,在自家租种的田边地角,意外发现了几株长得异常高大、穗头分叉(“双头穗”或“三头穗”)的“仪凤一号”植株。乡人皆以为奇,里正上报,县里甚至惊动了州府。有官员想以此作为“祥瑞”进献朝廷邀功,被那位司农寺出身的县令制止了。县令亲自下乡查看后,对围观乡民说:“此非妖异,实乃地力丰沛,种子优良,偶有变异,不足为奇。真正之祥瑞,乃是这遍野嘉禾,仓廪丰实,万民安居乐业!此乃天后、陛下圣德感召,亦是我等恪尽职守、百姓辛勤劳作之果。当继续精耕细作,方不负天恩!”随后,他请那佃农小心收取那几株“异穗”的种子,留待来年观察,并赏了佃农一些钱帛。此事传开,百姓无不称赞县令明理务实,更对朝廷推广的新农政充满信心。
田野间,运送税粮的牛车、驴车络绎不绝,但并非往年那种愁苦沉重的景象。粮长、里正与县里税吏一同掌秤,唱数清楚,当场给凭。农户们看着自家粮食被公平计量,装入官仓的车中,脸上虽有汗水,却无怨色,反而有些交完税后的轻松。许多村庄在秋收后,还会用新粮酿制甜酒(醴酒),制作糕饼,祭祀土地、谷神,然后阖村聚饮,庆祝丰年。孩童们穿着虽不华丽却整洁的衣裳,在晒谷场上追逐嬉戏,笑声洒满金色的村庄。
三、灵州边塞的“安乐”图卷
连一向以苦寒、战事为常态的北方边塞,今岁也浸染了少有的安宁与富足气息。灵州大都督府辖下,得益于相对和平的边境局势、朝廷充足的粮饷补给、以及李显到任后对屯田、互市的鼓励,今岁军屯与民田皆获丰收。
校场外新开辟的屯田区,金黄的糜子、荞麦迎风摇曳。戍卒们在操练之余,化身农夫,挥镰收割,虽然辛苦,但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自家地里出的粮食,吃着就是香!还能省下些饷钱,托人捎回关内老家。”一个年轻士卒抹了把汗,对同伴笑道。
灵州城内的互市,比往年更加热闹。朝廷与吐蕃的谈判仍在拉扯,但小规模的、地方性的茶马、绢马交易并未完全停止。来自关内、河东的商人,带来茶叶、布匹、铁锅、瓷器,换取边疆部族的马匹、毛皮、药材。市集上人声嘈杂,语言各异,但交易大体有序。都督府派了通晓蕃汉语言的吏员维持秩序,调解纠纷。得益于丰收,灵州本地百姓也有余粮、余力制作一些毛毡、奶酪等特产,参与交易,换取所需。
“今年光景好,边关也太平。”一个在互市售卖自家纺的毛线、同时兼任“线人”(观察边境动态的百姓)的老妪,低声对前来市集“微服”体验的灵州长史(朝廷所派,辅佐并监督李显)说道,“往年这时候,总担心蕃子过来抢粮。今年,听说他们那边也还凑合,加上咱们兵强马壮,都督(李显)时常巡边,他们不敢妄动。这市集才能这么安稳。老百姓能安安生生种地、做买卖,谁想打仗啊?”
长史微微颔首,将所见所闻记在心里。边塞的安定与富足,是内地繁荣的重要保障,也是朝廷威德的直接体现。英王李显在灵州,虽无大动作,但能维持此等局面,已属不易。只是,他心中也存着一份警惕:这安宁,能持续多久?吐蕃的威胁,真的化解了吗?
四、扬州漕运的“丰裕”动脉
帝国经济的大动脉——大运河,在今秋迎来了最为繁忙的时节。扬州、楚州等枢纽码头,千帆云集,万舸争流。今年江淮、江南大熟,上缴的漕粮(“租”)数量创下新高,质地亦属上乘。漕船吃水极深,缓缓驶离码头,将江南的丰饶,源源不断地输往洛阳、长安。
码头上,漕运官吏、押纲官兵、船工、力夫,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新推行的“分段包运、联保问责”制度初显成效,漕粮损耗、延迟现象大幅减少。工部水部司新推广的“标准漕船”设计,载量大,航行稳,也提高了效率。
“今年这漕粮,真是压手!”一位经验老到的押纲校尉,拍了拍装满稻米的麻袋,对漕运司的官员感叹,“颗粒饱满,杂质也少。江南真是好地方!也多亏朝廷这些年修水利、劝农桑。这么多粮食运上去,两京的官仓怕是真要‘红腐不可食’了(形容粮食多得吃不完而腐烂)?得赶紧想法子,或建新仓,或调剂到边镇、灾区。”
漕运官员笑道:“朝廷自有安排。除了充实太仓,部分新粮会调往陇右、山南西道,弥补其旱情损失。还有一部分,会用以平粜,稳定两京及沿途粮价,惠及百姓。天后有旨,丰收之年,尤需体恤民力,不可加征,反要酌情蠲免、赏赐。这漕运,可是把民生国计稳稳托着呢!”
运河之上,除了官方的漕船,民间的商船、客船也川流不息。得益于漕运畅通、沿途治安良好,南北货殖流通空前活跃。丝绸、瓷器、茶叶、纸张、书籍、海外珍奇……沿着这条黄金水道南北输送,不仅富了商贾,也丰富了南北百姓的生活,更促进了文化的交融。
五、宫阙之巅的俯瞰与隐思
丰收的捷报、万民的颂声、两京的繁华、四方的安宁,如同最美妙的乐章,最终汇于洛阳宫阙之巅。重阳佳节,武则天特许开放宫苑部分区域,与民同乐。她与皇帝李弘、相王李瑾,登上了上阳宫最高的“观风殿”阁楼,凭栏远眺。
但见洛水如带,舟楫穿梭;城中街衢纵横,车马如龙;远处市井喧嚣,隐隐可闻;更远方,沃野千里,秋色如金。夕阳西下,为这座巨大的、繁荣的帝都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温暖的金辉。宫墙下,百姓扶老携幼,赏菊登高,欢声笑语随风飘来。
“阿武,你看,”李瑾指着眼前这壮阔的盛世画卷,声音中带着感慨,“这,便是你我,与诸臣工,孜孜以求的‘四海无饥馁’吧。百姓脸上有笑容,仓廪中有积储,道路上有商旅,边关上有安宁。纵有宵小,亦不敢妄动,因人心思定,人心慕安。”
武则天凭栏而立,衣袂临风,凤目之中倒映着万里江山与如血残阳。这景象,确实令人心潮澎湃。这或许,就是古之圣王所追求的“治世”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满足与更深邃的思虑:“是啊,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能有今日之象,是上天庇佑,是陛下与诸臣努力,更是万民勤劳。朕心……甚慰。”
她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仿佛能穿透山河,看到灵州,看到吐蕃,看到那未完全平息的礼制争议,也看到那隐藏在“朱门”之后的、日益加剧的土地兼并。“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九郎,你说,这‘无饥馁’、‘不拾遗’、‘不闭户’的盛世,能持续多久?当如何,才能让这锦绣江山,不止绚烂于一时,而能传之万世,永葆其华?”
李弘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母亲与叔父的背影,心中既为这盛世景象感到自豪,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无力。这盛世,是母亲与叔父主导开创的。而他,似乎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居住在这繁华宫殿中的客人。
李瑾沉默良久,方道:“阿武,世上从无永世不易的盛世。我们能做的,便是趁此丰年,固本培元,绸缪未雨。推行‘万年策’中的教化、储才、强技、善制,便是为了增加这盛世的韧性与延续性。纵有风波,根基深厚,自能渡过。至于人心……”他顿了顿,“能得万民此时称颂,已属不易。未来如何,但求无愧于心,尽力而为。”
武则天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李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旧的光芒:“是啊,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传旨,今岁天下大熟,朕心嘉悦。赐酺三日(特许聚饮),两京及天下诸州,同庆丰年。着户部,核查各道实情,对受灾及贫瘠州县,酌情蠲免今岁部分租调,并以官粮平价出粜,或设粥厂,务必使‘四海之内,皆无饥馁之忧’!**此非虚言,乃朕对天下万民之承诺!”
“天后圣明!”随侍的宦官、近臣齐声颂扬。旨意迅速传出宫阙,必将随着驿马,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为这“四海无饥馁”的盛世图景,再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属于朝廷恩泽的注脚。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洛阳城装点成一片璀璨的灯海。站在高高的宫阙上俯瞰,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夜景,美得令人心醉,也静得令人沉思。李瑾知道,这极致的繁华与安宁之下,历史的车轮从未停歇。享受这盛世,同时警惕其下的暗流,并为延续它而继续奋斗,这便是身处这个“日月同辉”时代,他无可推卸的使命与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