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二年,夏末。赐婚的诏书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洛阳的权贵圈中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波澜便已暗生。英王李显与河东裴氏的联姻,仿佛给他本就日渐高涨的声望与雄心,又添上了一把旺火,也无可避免地在平静的水面下,搅动了某些微妙而敏感的情绪。兄弟阋墙的阴影,如同夏日午后悄然聚集的雷云,开始在东宫与英王府之间,在太子李弘与英王李显这对嫡亲兄弟的心头,投下若隐若现的阴翳。
这日大朝,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皇帝李治因暑热难耐,头疾发作,再次缺席。御座之侧,天后武则天端坐如仪,眉目含威。太子李弘坐在稍下首的专设座位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神情专注,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仪。然而,细心者不难发现,他的目光在扫过下首位列亲王班首、意气风发的英王李显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朝议进行到后半,讨论今岁河南、河北数道遭遇蝗灾后的赈济与蠲免事宜。这原是户部与地方有司反复核算、政事堂初步议定、呈报东宫(太子监国范围)核准过的方案,本应按流程由相关官员陈奏,天后或太子裁决即可。然而,当户部侍郎出列,刚陈述完大体方案,尚未及详述具体州县蠲免比例时,一个洪亮而略显急切的声音忽然从亲王班列中响起:
“陛下,母后,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英王李显已手持笏板,出列而立。他身着紫色亲王常服,腰佩金鱼袋,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自信与表现欲的神情。
武则天凤目微抬,看不清喜怒:“英王有何见解?”
李显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方才听户部所言蠲免之策,固是朝廷体恤灾民之仁政。然臣以为,或有可斟酌之处。臣前番巡边,路经河北,亲眼目睹蝗灾过后,赤地千里,民生凋敝之惨状。寻常蠲免,不过解一时之渴。灾后重建,重在恢复生产。臣闻,工部近年推广之新式耧车、曲辕犁,于抗旱保墒、抢种补种颇有奇效。何不趁此机会,由朝廷拨出专款,于灾区平价赊售、乃至无偿发放此类新式农具与耐旱粮种,并遣工部、司农寺精通农事之官员下乡指导?如此,既赈眼前之饥,更谋长远之利,使灾民得以迅速恢复生计,朝廷亦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此乃输血更兼造血之策!”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谈不上,但结合了自身见闻,提出了一个颇为具体的、带有“实干”色彩的建议,与户部略显保守的常规蠲免方案相比,确实令人耳目一新。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些年轻或务实派的官员,闻言不禁暗暗点头,觉得英王殿下虽看似粗豪,却也能留心实务,且有想法。
李弘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动。李显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甚至与李瑾和他私下讨论过的一些“长远救灾”理念有相通之处。但此事涉及钱粮调拨、工部协调、地方执行等诸多环节,远非一句“发放农具”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此类具体政务的建言,尤其是涉及跨部协调、需要朝廷额外拨付大笔专款的建议,通常应由相关部司官员、或受命的巡察使、宰辅提出,一位亲王,尤其是不直接主管民政的亲王,在朝会上如此急切、具体地建言,是否有些……逾矩?这背后,是纯粹的为国为民,还是掺杂了别的、比如……展示才干、收揽人心、甚至隐隐挑战东宫在民生政务上话语权的意图?
李弘没有立刻说话,他将目光投向御座之侧的母后,也悄然用余光扫过站在文官班列前端、神色沉静的叔父李瑾。
武则天听了李显的话,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淡淡问道:“英王此议,听来倒是不错。然则,钱从何来?今岁河北、河南、河东皆不同程度受灾,国库虽有结余,然西北边镇、江淮漕运、百官僚俸,在在需钱。额外拨付大笔专款用于赊售、发放农具粮种,户部可能支应?人从何来?工部、司农寺精通新农具、善耕作之吏员,是否足够派往广大灾区?派下去,又如何确保其能不扰民、真能指导生产,而非徒增地方接待之累?物又从何来?新式农具打造需时,耐旱粮种储备是否充足?若临时赶制、调拨,其价几何?是否会反致贪墨、摊派?”
一连几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执行的难点。李显显然没想得这么深,被问得一愣,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去几分,略显窘迫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身旁的裴炎(其未来岳丈)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这时,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启奏天后,英王殿下心系灾民,其情可悯,其议亦有可取之处。然如天后所虑,今岁诸道皆需赈济,国库支绌,实难额外拨付如此巨款专用于此。且新式农具打造、粮种调配,确非旦夕可成。臣等之前所议蠲免结合以工代赈(如兴修水利、整理驿道),已是虑及灾后恢复,力求稳妥。”
李瑾也出列,声音平和:“天后圣明,所虑周详。英王殿下关注农事,体察民瘼,确是宗室表率。其所言‘输血更兼造血’,亦是正理。然凡事需量力而行,循序渐进。臣以为,可着户部、工部、司农寺,就英王所提‘推广新农具、粮种助灾后恢复’之思路,详加核议,评估其所需钱粮、人力、物料,并与现有赈济方案结合,选取一二灾情最重、基础尚可之州县,先行试点。若行之有效,再酌情推广。如此,既不废良策,亦可控制风险,积累经验。”
这个折中方案,既肯定了李显建议的价值,又将其纳入了朝廷常规的、稳妥的决策流程,化解了可能的冲突,也给了李显台阶下。武则天微微颔首:“相王所言甚是。便依此议,着三部核议,具奏以闻。英王关切民事,其心可嘉,日后若有建言,可先与相关部司或政事堂通议,再行上奏,则更为妥当。”最后一句,已是委婉的提醒。
李显脸上红白交替,既有被肯定(虽然是被纳入流程)的些微得意,更有被当众指出考虑不周、略显莽撞的难堪。他瞥了一眼上首神色平静的长兄,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更加强烈。为什么自己提出的好建议,就需要“核议”、“试点”?而东宫处理的政务,似乎总是顺理成章?他垂下头,闷声应道:“儿臣……臣谨遵母后教诲。”
一场小小的朝议风波看似平息,但其中透露出的信号,却让许多嗅觉灵敏的朝臣心中凛然。英王殿下,似乎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好武知兵”的亲王了。他开始尝试在更广泛的民政领域发声,展示自己的“见识”与“才干”。而太子的反应,是沉默与依例;天后的态度,是既鼓励(肯定其心)又约束(纳入流程、提醒规矩)。这微妙的三角关系,让未来充满了变数。
数日后,东宫,丽正殿书房。太子李弘召来了刘祎之、元万顷两位心腹谋臣,也请来了李瑾。
“叔父,刘先生,元先生,”李弘示意宫人退下,亲自为三人斟了茶,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前日朝会之事,你们怎么看?”
刘祎之沉吟道:“殿下,英王殿下心气渐高,欲有所为,此乃人之常情。其所言农事之策,确有其理,然其急于在朝会公开建言,且措置未尽周全,恐非单纯为国谋事,亦有……彰显自身,收揽人心之意。殿下需留意。”
元万顷点头:“更堪忧者,是其背后。裴相与英王联姻在即,河东裴氏及其关联之关陇势力,是否会因这层姻亲关系,而更多地将资源与期望投向英王?此次朝会,裴相虽未直接附和英王,然其沉默,已是态度。长此以往,恐朝中渐有‘东宫体弱,英王年富力强,可备万一’之私议。此风断不可长!”
李弘苦笑一声,看向李瑾:“叔父,您说我该如何?显弟有才干,愿为国出力,我本应欣慰。然其方式……我心实难安。且经前番大病,我自知精力不济,处理政务常感心力交瘁,唯恐有负父皇母后重托,有负天下臣民之望。有时夜深人静,扪心自问,若显弟……真比我更康强,更富精力,更能担此重任……”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李瑾心中叹息。太子的仁厚与自省,此刻反而成了他内心的煎熬。他正色道:“弘儿,切不可作此想!储君之位,关乎国本,非仅以个人精力、才干论短长。你仁孝宽厚,深得陛下、天后信重,朝野归心,此乃最大的‘强’。英王或有锐气,然其性跳脱,虑事未必周全,更需历练。你身为长兄,为君储,对弟辈,当以教导、包容为主,示之以宽,然亦需立之以威,明之以界。不可因其些许躁进而自疑,亦不可放任其逾矩而不加约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朝议之事,你处理得并无不当。静观其变,依制而行,便是储君之体。天后当场所言‘先与部司或政事堂通议’,便是定了规矩。日后英王若再有建言,你可循此例,令其将条陈先送东宫或政事堂,经有司详议后,再作定夺。既全其颜面,纳其善言,亦将事权纳入正规渠道。此乃以柔克刚,以制度消解个人影响之道。”
“然则,”李弘眉头未展,“若其背后,真有裴相等重臣支持,渐成气候……”
“所以,你更需善用你太子之名分,广结贤才,稳固根基。”李瑾语气坚定,“北门学士是你臂助,‘通才茂异科’所取之新进,是你未来股肱。陛下、天后对你期望甚殷,此乃你最大倚仗。对英王,可明里重用,暗里设限。他不是好武知兵么?边镇有事,可多咨询其意见,甚至可建议天后,让其参与一些不涉核心机密的军务讨论,满足其表现欲,亦将其精力导向边疆。然民政、财政、人事等核心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你与天后手中。至于裴相……”李瑾目光微凝,“他是聪明人,深知陛下、天后心意,也知储君名分大义。只要东宫稳如泰山,他自会权衡。你平日对裴相,当时时以示尊重,多听取其意见,遇有与河东相关又不甚紧要之事,可适当让其参与,既示恩遇,亦为羁縻。”
这一番剖析与谋划,让李弘心中稍安。刘祎之、元万顷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东宫这边商议如何应对之时,英王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李显在书房中,对着几个亲近的幕僚、武友,犹自愤愤不平。“……本王所言,哪一句不是为国为民?母后却当众说什么‘先与部司通议’!那东宫处理政务,可曾事事与部司通议?还不是直接批答!还有叔父,说什么‘试点’、‘核议’,分明是敷衍!还有裴相……”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面沉如水的未来岳丈裴炎,语气稍缓,“裴公,您说,本王是否就只配谈兵论武,这民政之事,便插不得嘴?”
一位以“智谋”自诩的幕僚凑上前道:“殿下息怒。天后与相王所言,虽是老成持重之见,然亦可见……他们对殿下,仍存疑虑,或曰……限制。殿下欲展抱负,确需更上层楼。眼下与裴公联姻在即,正是大好时机。殿下当趁此良机,广纳贤才,结交各方,尤其要在军中、在那些务实肯干的年轻官员中,树立声望。待羽翼丰满,根基深厚,届时所言所行,分量自然不同。”
另一武友也道:“正是!太子体弱,人所共知。陛下龙体亦……殿下年富力强,英明果决,正是国家所需。那些酸文假醋的规矩,何必过于在意?只要殿下能办事,能立功,朝野自有公论!”
裴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殿下有志于国事,老臣欣慰。然,欲速则不达,行稳方致远。储君名分早定,天后乾纲独断,此乃当前大势。殿下建言被纳,已显天后对殿下之看重。至于具体施行方式,倒在其次。殿下当下所务,应是借巡边之功、联姻之机,沉稳行事,积累人望,尤其是在实务中,做出几件漂亮、扎实的政绩来。民政之事,非不可为,然需如相王所言,先调研,后建言,务求扎实可行,方显殿下之能,亦免授人以柄。至于结交各方……”他看了那几位幕僚武友一眼,语气转冷,“需慎之又慎。陛下、天后耳目聪察,东宫亦非庸碌。过从甚密,反是取祸之道。殿下当以公忠体国、友爱兄弟之姿示人,方是长久之计。”
裴炎这番话,老辣持重,既肯定了李显的进取心,又给他划定了更稳妥的路径,也警告了那些可能怂恿他行险的躁进之徒。李显对这位未来岳丈颇为敬重,闻言虽仍有些不甘,但也知其所言有理,躁动的心略微平复,点头道:“裴公教诲的是。是本王心急了。”
然而,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数日后,一次皇室家宴上,气氛看似融洽。酒至半酣,李显借着酒意,举杯向李弘敬酒:“皇兄,臣弟敬你一杯!愿皇兄身体康健,福寿绵长!”话说得漂亮,但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混合着不甘与隐隐挑衅的光芒,却被李弘敏锐地捕捉到。尤其当他说到“福寿绵长”四字时,语气似乎刻意加重了些。
李弘心中一阵刺痛,但面上依旧保持温润的笑容,举杯回应:“多谢六弟。也愿六弟前程似锦,为国建功,不负父皇母后期许。”他特意强调了“为国建功”,将话题引向李显擅长的领域,也是一种含蓄的定位——你是能干的亲王,是国之藩屏。
李显哈哈一笑,饮尽杯中酒,却又似随意地感慨道:“是啊,我辈身为皇子,自当为国分忧。只是有时觉得,这洛阳城虽好,却不如边塞来得痛快!大丈夫当纵横沙场,或……总理万机,方不负此生!”“总理万机”四字,他说得含糊,但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连一向沉静的相王李旦,都微微蹙了下眉,抬眼看了看六哥,又迅速低下头,拨弄着碗中的羹匙。武则天正与身旁的太平公主说话,似乎未曾留意,但握着玉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李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缓缓放下酒杯,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六弟豪情,为兄佩服。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各安其分,各尽其责,方是朝廷之福,亦是……兄弟之谊。”
“各安其分……”李显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随即又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皇兄说得是!是臣弟酒后失言了!罚酒,罚酒!”他自斟自饮,连尽三杯,席间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但那份若有若无的隔阂与猜忌,已如薄冰下的暗流,在觥筹交错间悄然涌动。
宴散人归,李弘站在东宫台阶上,望着李显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刘祎之悄然上前,为他披上披风。
“殿下,风寒露重,回宫吧。”
李弘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消失在宫道尽头的灯火与喧哗,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显弟……你究竟,想要什么?”
无人回答。只有宫檐下的铁马,在夜风中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叮当声,仿佛在诉说着宫廷深处,那永恒的权力谜题与亲情困局。兄弟之间,那层名为“友爱”的薄纱,已被野心的棱角悄然刺破。未来是兄友弟恭,还是祸起萧墙?或许,只在那至高御座上的人一念之间,也在这些日渐成长的“雏鹰”们,每一次心跳与抉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