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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昔日同僚的投奔与效忠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东郊本就泥泞的街道泡得更加难行。苏晴(罗梓)撑着一把从垃圾堆捡来、伞骨有些歪斜的旧伞,快步走向菜市场。伞面漏雨,冰凉的雨水顺着缝隙滴在她的肩头,寒意透骨。但比雨水更冷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这种不安,并非源于胡伟或ssop的明确警告,而是一种源于底层直觉的、对周遭环境微妙变化的感知。

    菜市场里,气氛似乎比往日更沉闷了些。往日熟悉的吆喝声低了许多,摊贩们大多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货物,或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生面孔。连老王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切肉时差点划到手。

    “王叔,今天这是怎么了?感觉大家伙儿都蔫蔫的。”苏晴一边帮老王收拾着摊子上的杂物,一边低声问道。

    老王抬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别提了,昨天夜里,市场东头老张家的仓库,遭贼了。”

    “遭贼?”苏晴手上动作一顿,“丢东西了?”

    “丢了两箱冻货,值点钱,但不算多。”老王声音更低,凑近了些,“怪就怪在,那贼好像不是冲着值钱东西去的。仓库里放着的一些旧账本、送货单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还被撕了。老张说,钱就放在抽屉里,锁都被撬了,可钱一分没少。”

    苏晴的心微微一沉。不是为了钱财,而是翻找账本单据?这不像普通毛·贼,倒像是……冲着“记录”来的。

    “警察来看过了,说可能是寻仇或者商业纠纷,让老张自己想想得罪了谁。可老张那人老实巴交的,能得罪谁?”老王摇摇头,叹了口气,“这阵子是不太平。听说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事,丢的东西不多,但就是翻得乱七八糟,特别是带字的纸片子。唉,这世道……”

    苏晴不动声色地应和着,心里却翻腾起来。ssop警告的“梳理或清洗”,难道已经开始了?以这种“入室盗窃、翻找记录”的形式,在底层悄然进行?目标是那些可能掌握着某些“灰色交易”或“敏感信息”记录的小商户、小仓库?这是在销毁可能的证据链,还是在查找特定目标?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帮忙,耳朵却竖了起来,收集着周围摊贩们零星的议论。果然,不止老张家。邻近几条街的小五金店、废品收购站、甚至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都抱怨这几天感觉有人“在附近转悠”,或者晚上听到“不寻常的动静”。虽然没有明确失窃,但一种被窥视、被觊觎的不安感,已经在这些底层从业者中蔓延开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清洗。规模不大,手法粗糙,但目标明确——那些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却又可能因为经年累月的经营而留存下某些“痕迹”的角落。这印证了ssop的判断,对手确实在收紧,在进行“梳理”。而她和她的“磐石信息咨询”,以及她所编织的这张脆弱的底层信息网,是否也在被“梳理”的范围之内?

    危机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必须更加谨慎,同时,也要重新评估自己“信息网”的安全性。那些她接触过、帮助过、从他们那里获取信息的人,是否也会因为与她有过交集,而被纳入某种“观察名单”?刘姐,李会计,甚至老王……

    她正思忖间,一个穿着褪色工装、浑身被雨淋得半湿、神情疲惫而焦灼的中年男人,有些迟疑地靠近了老王的肉摊。他没有看肉,目光却在摊贩和顾客中逡巡,似乎在找人。他的目光扫过苏晴时,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有些疑惑,又似乎难以置信,最终又移开了,落在了老王身上。

    “老板,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一个姓罗的女士?大概……三十来岁,听说挺能……挺能帮人拿主意的?”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气迟疑不定,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探寻。

    老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苏晴一眼,含糊道:“姓罗的?我们这市场里卖菜的倒是有个姓罗的婆娘,不过好像不帮人拿主意……你找错了吧?”

    那男人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喃喃道:“是吗……可能……可能是我听错了……”他转身欲走,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萧索。

    苏晴的心脏,在男人目光停顿的那一瞬,几乎漏跳了一拍。那张脸……尽管被疲惫和沧桑侵蚀,尽管穿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粗陋工装,尽管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萎靡不堪,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陈启明!她曾经的助理,昌荣贸易那个勤奋踏实、做事一丝不苟、总跟在她身后叫她“苏总”、在她被带走时试图冲上来阻拦却被保安死死按住的技术部骨干!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还这副模样?

    无数的疑问和震惊瞬间涌上心头,但苏晴脸上,却依旧是“罗梓”那副平凡、略带困惑的表情。她甚至微微侧过身,避开了男人可能再次投来的视线,手里继续整理着肉摊上的塑料袋,动作没有丝毫滞涩。

    然而,陈启明那绝望的眼神,那嘶哑的、询问“姓罗的女士”的声音,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最深处。昌荣倒台,树倒猢狲散。她身陷囹圄,自顾不暇,从未想过那些曾经的同事、下属后来境遇如何。但此刻,看到陈启明这副模样,一种混杂着愧疚、酸楚和警惕的复杂情绪,攫住了她。

    他来找“姓罗的女士”?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是敌是友?

    理智告诉她,此刻相认风险极高。她无法确定陈启明的来意,无法确定他是否被跟踪,更无法确定昌荣旧案后,他是否已被某些势力控制或利用。她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但情感上,看到昔日并肩作战、信任有加的同僚落魄至此,想到他或许是因为昌荣的牵连、因为自己的“罪行”而沦落,那份愧疚和责任感,让她无法完全视而不见。

    就在陈启明即将消失在市场拐角时,苏晴像是终于整理好了塑料袋,直起身,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老王和附近几个人听到的声音,对老王说:“王叔,我早上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路口那个修鞋的刘大爷,跟一个女的在说话,那女的好像姓罗?是不是刘大爷家的亲戚?我也没听清。”

    老王“哦”了一声,没太在意:“老刘头啊?他好像是有个外甥女姓罗,不过不常来。”

    苏晴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线索(路口修鞋的刘大爷),又将“姓罗的女士”模糊成“刘大爷家的亲戚”,撇清了自己。更重要的是,她观察着陈启明的反应。

    果然,已经走到拐角的陈启明,脚步微微一顿,似乎听到了“修鞋的刘大爷”和“姓罗”这几个字。他没有立刻回头,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有些迟疑地,朝着市场路口的方向慢慢走去。

    苏晴暗暗松了口气,又提起一颗心。她不知道陈启明是否能领会她的暗示,也不知道他去找刘大爷会发生什么。但她至少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不至于让他立刻绝望离开的可能。同时,她也为自己留下了一个观察的窗口——刘大爷就在路口,她随时可以“路过”观察。

    接下来的半天,苏晴有些心神不宁。她一边应付着菜市场的活计,一边留意着路口的动静。她看到陈启明果然找到了刘大爷,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刘大爷似乎有些茫然,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像是在说“那边好像也有个姓罗的”。陈启明脸上希望的光芒再次熄灭,但还是礼貌地谢过刘大爷,朝着他指的方向蹒跚走去。

    苏晴的心揪紧了。陈启明显然没有领会她的暗示,或者,他不确定。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雨中的街巷里盲目寻找。他那疲惫、绝望、却依旧不肯放弃的背影,让苏晴的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不能再这样了。无论风险多大,她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相认,至少,要给他一个明确的指引,或者,一个警告。

    傍晚,雨势稍歇。苏晴提前结束了帮工,向老王支取了今天的二十块钱报酬,然后朝着与陈启明离开方向相反的一条小巷走去。她没有直接去找陈启明,而是先绕了几个圈,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身进了一个偏僻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支快要写没水的圆珠笔,又撕下一小片从废报纸上扯下的空白边角。她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用最简单的线条,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只有她和极少数昌荣老员工才懂的符号——那是昌荣贸易早期一款失败产品的内部代号图案,一个类似扭曲的“s”形,只有参与过那个项目核心小组的人才知道其含义。那代表着一段共同的、充满挫折但也充满奋斗激情的岁月。

    她在符号下面,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然后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代表“东”的字母“e”,再然后,是三个小点。意思是:带着这个符号,往东走,注意标记。

    她将这片小小的纸片小心折好,藏在手心。然后,她走出死胡同,像一个普通的、收工回家的女人,朝着东边慢慢走去。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她“不小心”将一片烂菜叶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瞬间,迅速将那个折好的纸片,塞进了路边一个半塌的、无人注意的旧报箱缝隙里。她起身,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廉价日用品的杂货摊前停下,假装挑选东西,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定了那个旧报箱。

    等待是煎熬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就在苏晴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陈启明拖着沉重的步子,再次路过这个岔路口。他的眼神已经近乎麻木,只是在机械地扫视着周围。当他经过那个旧报箱时,似乎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扶住了报箱。就在那一瞬间,苏晴看到,他的手似乎极其轻微、极其快速地,在报箱缝隙处拂过。

    他站稳了,继续向前走,步伐没有丝毫变化。但苏晴的心,却猛地一跳。她注意到,陈启明那只刚才拂过报箱的手,似乎不经意地握成了拳头,紧紧贴在身侧。

    他拿到了!他看懂了!他没有声张,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只是用那种近乎麻木的、疲惫的姿态,继续朝前走着。但苏晴知道,他拿到了,也看懂了。那个昔日精明干练的助理,即便落魄至此,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机警和敏锐,并未完全消失。

    苏晴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又在杂货摊前磨蹭了几分钟,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盐,然后转身,朝着与陈启明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她知道,如果陈启明足够聪明,足够信任那个符号,他会按照指示,往东边走,并留意她留下的、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标记。

    回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苏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雨水敲打着唯一那扇高窗,声音单调而冰冷。她的心却无法平静。陈启明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死水般挣扎求生的世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为何沦落至此?是昌荣破产后找不到工作?还是受到了牵连和打压?他寻找“姓罗的女士”,是出于旧日情谊,还是别有目的?如果是前者,他为何如此执着?如果是后者,又会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陈启明认出那个符号,并且没有声张,而是默默取走纸片,这本身传递了一个信号:他至少还保留着对过去的记忆,并且,在这种境遇下,依然保持着警惕。

    接下来的两天,苏晴在极度的警惕和隐隐的期待中度过。她没有再去那个旧报箱附近,也没有在任何可能被注意到的场合留下明显标记。她只是在日常活动中,极其隐秘地,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比如某个墙角不起眼的划痕,某根电线杆上特定位置的粉笔记号,甚至是用小石子摆出的、只有内行才懂的简易方向指示——留下了那个扭曲的“s”符号和向东的箭头。这些标记混杂在无数城市涂鸦和污迹中,毫不起眼。

    第三天傍晚,苏晴像往常一样,在菜市场收工后,没有直接回地下室,而是绕道去了一处更偏僻的、靠近铁路的废弃工地。这里是她为自己准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应急落脚点之一,平时绝少有人来。

    天色将暗未暗,废弃的工地上,残垣断壁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苏晴像一只警觉的猫,悄无声息地移动着,确认四周安全后,才快速闪入一栋半塌的、只剩框架的水泥楼里。

    她刚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站定,一个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声音,从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后面响起:

    “苏……苏总?真的是您吗?”

    苏晴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陈启明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他比几天前看起来更加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狂喜、心酸、以及巨大的委屈。他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泥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正是苏晴塞进报箱的那片小纸片。

    “苏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不会……”陈启明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似乎想靠近,又猛地停住,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幻觉,“我……我找了您快一年了……从您……从您出事之后……昌荣没了,大家都散了……我找不到工作,到处碰壁,他们都说我是……是从昌荣出来的,是……是经济犯的帮凶……”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和委屈,却无比真实。他抬起手,用肮脏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尽汹涌而出的泪水。“我不信!苏总,我不信那些事是您做的!我跟了您五年,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在撒谎!都在害您!”

    苏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黑暗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陈启明,审视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他眼中每一分真切的情感。

    陈启明见她沉默,情绪更加激动,他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痛楚和急切:“苏总,您说话啊!您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去工地搬砖,去码头扛包,还要躲着那些……那些可能认识我的人!我去探过监,他们不让见!我去打听您的消息,所有人都躲着我!我就像个瘟神!可我不甘心!我不信您会做那种事!一定是有人陷害您!一定是!”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从贴身的内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本子,塞到苏晴面前:“您看!这是我……我偷偷记下来的!昌荣出事前那几个月,财务部、还有那个新来的副总,他们经手的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不对劲!还有,您让我跟进的、和海达集团的那个单子,明明已经谈妥了,最后却莫名其妙黄了,转给了另一家刚成立没多久的空壳公司!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可还没等我查清楚,您就出事了,公司就垮了!”

    苏晴的目光,落在那本皱巴巴、边缘磨损的小本子上。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但依旧工整的字迹和一些简图、数字。那是陈启明的笔迹。他曾经是昌荣最好的技术员之一,做事极有条理,笔记也一向清晰。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愧疚、酸楚、感动、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弱火光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早已冰封的心防。她曾以为,昌荣倒台,自己身败名裂,昔日那些所谓同僚,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落井下石。她从未想过,竟然还有人,在如此境地下,依然固执地相信着她的清白,甚至冒着风险,偷偷记录下可能的疑点,像孤狼一样,在黑暗中寻找着她,寻找着真相。

    “你……一直留着这些?”苏晴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没有伸手去接那个本子,目光依旧锐利地审视着陈启明。

    “我一直留着!用命留着!”陈启明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知道我没用,我查不到更多……但我相信,只要找到您,把这些交给您,您一定能有办法!苏总,我信您!我只信您!”

    这发自肺腑的、近乎执拗的信任,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晴的心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灰尘和铁锈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激烈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更加坚硬的决心。

    “老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本子收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启明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立刻手忙脚乱地将本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跟我来。”苏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朝着废弃工地更深处、一个她早已勘察过的、相对隐蔽且易于观察和撤离的半地下结构走去。

    陈启明毫不犹豫地跟上,脚步虽然虚浮,但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看到了希望的光亮。

    在确认这个临时藏身点安全后,苏晴让陈启明坐下,递给他半瓶自己带来的、已经冰凉的清水。陈启明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稍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

    “老陈,”苏晴看着他,语气严肃,“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还有谁知道你在找我?”

    陈启明放下水瓶,用袖子擦了擦嘴,努力让自己的叙述清晰起来:“出事以后,我也被调查过几次,但没什么结果,就放了。可工作没了,名声也坏了,在原来的行业根本待不下去。我到处打零工,也偷偷打听您的消息,可什么也打听不到。直到大概三个月前,我在西城一个工地干活,听工友闲聊,说东郊这边有个姓罗的女人,挺有本事,能帮人解决麻烦,还不图什么大钱。我本来没在意,以为是江湖骗子。可后来,又陆陆续续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类似的说法,都说是在菜市场那边。我……我就起了心,想着,会不会是……”

    他看了一眼苏晴,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想法很荒唐,苏总您怎么可能……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试试。我辞了工,来东郊这边晃悠,到处打听‘姓罗的、能拿主意的女人’。可没人能说清楚,都只是听说。直到前几天,我在一个路边摊吃面,听两个摆摊的女人闲聊,说有个在服装厂干活的女会计,差点被黑心老板坑了,多亏了菜市场一个‘罗姐’给出主意,才拿回工资脱了身。我仔细问了那女人的样貌,虽然她们说得模糊,可我觉得……有点像您。我就……我就找到那个李会计,她起初不肯说,我磨了好久,又赌咒发誓绝无恶意,还……还给她看了我以前在昌荣的工作证碎片,她才勉强告诉我,是在东郊菜市场,一个常在王记肉铺帮忙的、看起来挺普通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小罗或者罗姐。但她也不知道您住哪儿,只说您常去肉铺。”

    原来是通过李会计那条线。苏晴心中了然,也有些后怕。幸亏李会计还算谨慎,没有透露更多,也幸亏自己一直以“罗姐”或“小罗”自称,没有暴露“苏晴”的本名。但这也说明了,她的“名声”确实在底层某些小范围里传开了,这既是保护色,也可能成为风险源。

    “找到菜市场后,我就天天在那附近转悠,可一直没看到像您的人。直到那天,在肉摊……”陈启明看着苏晴,眼神复杂,“您变化太大了,苏总。我……我几乎没敢认。可您的眼神,还有您说话时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就是您。可我又怕认错,更怕给您惹麻烦,所以才……才那样问。”

    “你做得对。”苏晴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谨慎,“以后,不要叫我苏总。我叫罗梓,记住了。罗梓。以前的事,忘掉。”

    陈启明重重点头:“我明白,罗……罗姐。”这个称呼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立刻改口。

    “你为什么找我?”苏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只是为了把这些东西给我?”她指了指他怀里。

    陈启明的脸色黯淡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不甘:“苏总……不,罗姐。我找您,一是想把我知道的、觉得不对劲的东西交给您。二是我……我走投无路了。昌荣出事,我就像过街老鼠,原来的圈子进不去,别的行业也不要我。我试过做小生意,被骗了本钱;想去外地,可……心里憋着这口气,我不甘心!我不信您会做那种事,我也不信昌荣就那么莫名其妙垮了!我想查清楚,可我一个人,没本事,没门路……”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罗姐,我信您。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不管您要做什么,不管多难,多危险,我都跟您干!我陈启明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懂技术,能吃苦,也还有点旧关系能悄悄打听消息。我不要钱,不要别的,我就想跟着您,把害您、害昌荣的混蛋揪出来!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我想让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看看!”

    这不是投奔,这是效忠。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却依然不肯放弃尊严和信念的男人,在黑暗中找到他认为唯一的光亮后,所奉献出的全部忠诚和力量。

    苏晴沉默了很久。废弃的工地上,只有风穿过破损窗洞的呜咽声,和远处铁路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汽笛声。

    陈启明的出现,既是意外之喜,也是巨大的风险。他带来了珍贵的线索和意想不到的助力,但也带来了暴露的可能。他的执念,他的不甘,既可能是强大的动力,也可能是不稳定的因素。

    但,她还有选择吗?孤军奋战至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ssop的警告,胡伟背后的阴影,越来越近的威胁……她需要帮手,需要真正信得过、有能力、并且有共同目标的帮手。陈启明,或许不是最完美的人选,但他拥有忠诚、有专业技能、有对真相的渴望,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年,熟悉这个世界的另一套规则,并且,他找到了她。

    这或许,是命运在绝境中,给予她的一线生机,也是考验。

    “老陈,”苏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跟着我,没有回头路。你可能拿不到一分钱,可能要睡桥洞,吃剩饭,每天提心吊胆,甚至……可能会没命。你确定?”

    陈启明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尽管衣衫褴褛,眼中却迸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我确定。罗姐,从我决定找您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这口气,我憋了一年了,再憋下去,我会疯。与其像条狗一样活着,不如拼一把。是死是活,我认了!”

    苏晴看着他,看着这个昔日精明干练的助理,如今被生活折磨得形销骨立,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男人。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这不仅是一份助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好。”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记住,刻在脑子里。”

    “第一,忘掉苏晴,忘掉昌荣。你是陈启明,一个在昌荣干过、后来落魄的普通技术员,走投无路,来东郊投奔老乡,现在跟着‘罗姐’混口饭吃。任何时候,对任何人,包括你过去的亲人朋友,都不能提过去的事,不能提我,除非我允许。”

    “第二,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打听,不准擅自行动,不准接触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人。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害死我们。”

    “第三,我们做的事,见不得光。你要学会隐藏,学会观察,学会在底层活下去。以前的那些习惯、做派,全部丢掉。你现在是陈启明,一个挣扎求生的底层人。”

    “第四,”苏晴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陈启明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或者后悔了,告诉我,我会给你一笔路费,你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也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但如果你敢背叛,或者泄露半个字……”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冷锋芒,让陈启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让他敬佩信赖的“苏总”,如今这个看似平凡的“罗姐”,在必要的时候,会做出任何事情。

    “我明白!罗姐,我发誓,绝不会背叛您!如果我陈启明有半句虚言,有半点异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陈启明激动地举起手,就要发誓。

    “誓言不重要。”苏晴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静,“重要的是行动。记住规矩,活下去,然后,我们一起,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伸出手:“你那本子,我先看看。你暂时别露面,我给你找个地方安顿。记住,从这一刻起,你是陈启明,我的……合伙人。”

    陈启明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层层包裹的小本子,郑重地放在苏晴手中。那不仅仅是一本笔记,那是一份信任,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也是一把可能开启真相的、锈迹斑斑的钥匙。

    苏晴握紧了那个本子,感受着粗糙塑料布下纸张的硬度。她的指尖微微发凉,但内心深处,那簇在绝境中孤独燃烧的火焰,似乎因为新加入的这点薪柴,而变得明亮、稳定了一些。

    孤狼,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同伴。尽管前路依旧黑暗漫长,荆棘密布,但至少,从此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