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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一个无游戏的夜晚:失眠与焦躁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重地压了下来。城市喧嚣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灯火在远处孤独地闪烁。凌凡的房间里,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在撕掉海报后留下斑驳胶印的墙壁上投下孤零零的光圈。

    往常的这个时间,正是他“凡神”在虚拟世界里大杀四方、享受膜拜的黄金时段。键盘的敲击声、耳麦里队友的呼喊和敌人的哀嚎、屏幕上炫目的技能光效……这些构成了他夜晚最熟悉的背景音,也是他麻痹自我的最佳白噪音。

    但今夜,万籁俱寂。

    一种近乎恐怖的安静,包裹了他。

    手机碎裂的残骸早已被母亲清扫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电脑屏幕漆黑一片,主机安静地蹲在桌下,不再发出运行大型游戏时那种令人心安(或者说心痒)的风扇轰鸣声。墙面上光秃秃的,游戏海报上那些酷炫的英雄们消失不见,只剩下几块难看的、泛黄的胶印,像褪色的伤疤。

    他完成了那场近乎疯狂的“诀别仪式”,将自己与那个沉溺的过去粗暴地割裂开来。

    现在,仪式结束,宾客(那些游戏和娱乐)散场,只剩下他一个人,赤裸裸地站在名为“现实”的荒原上,无所适从。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课本和那本《英语听力入门》。台灯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上,像一个被困住的、焦躁不安的灵魂。

    尝试着看了几行物理概念,那些文字像催眠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进不了脑子。大脑皮层仿佛还残留着对高强度视觉听觉刺激的渴望,对于这种枯燥的、需要主动吸收的信息,表现出强烈的排斥和怠工。

    焦躁。

    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开始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爬行。痒,却挠不到具体的位置。

    他放下物理书,拿起英语书,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hello,namou.”

    缓慢、标准、甚至有些呆板的朗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无聊。这种无聊感放大了他内心的焦躁。才听了不到五分钟,他就感觉坐不住了,身体里像是有个发条被拧得太紧,急需释放。

    他猛地摘下耳机,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有些重,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太静了。 太他妈静了!

    静得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心脏一下下撞击胸腔的声音,甚至能听到窗外极远处车辆驶过路面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摩擦声。

    这种静,让他心慌。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做出各种快速点击、滑动屏幕的动作——那是长时间玩游戏形成的肌肉记忆。他甚至下意识地摸向平时放手机的口袋,却摸了个空。

    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空虚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人们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有人像他一样焦躁难眠?还是都在安心学习或早已进入梦乡?

    赵鹏在干什么?肯定还在峡谷里激战吧?说不定正在骂他放鸽子。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后悔和羡慕。那个被他亲手砸碎、删除的世界,此刻仿佛散发着一种致命的、温暖的诱惑。

    失眠。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比白天更加活跃。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纷至沓来:

    物理那道受力分析题到底该怎么画? 英语听力为什么就是听不懂连读? 张浩那句“你等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父亲在工地上捶腰的那个画面…… 梦里那片废墟和苍老的父亲…… 还有那本梦想清单上幼稚却炽热的字句……

    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切换、旋转,像一部失控的放映机。

    更可怕的是,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隔壁邻居家水龙头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楼下野猫发情的凄厉叫声,悠长而刺耳。 甚至能听到冰箱压缩机每隔一段时间启动和停止的循环。

    这些平时被游戏音效完全掩盖的细微声响,此刻被无限放大,成了折磨他神经的酷刑。

    他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但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直接钻进他的脑髓。

    辗转反侧。烙饼一样。

    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无法松弛。

    他再次坐起来,打开台灯。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才晚上十一点。距离他平时玩游戏入睡的时间,至少还有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此刻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看着那些课本,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难道离开了游戏,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难道我除了打游戏,就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吗?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戳破了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和自我欺骗。

    戒断反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不仅仅是行为上的戒断,更是心理和生理上的全方位不适。他的多巴胺分泌系统早已被游戏那种高强度、即时性的反馈惯坏,如今突然切断供应,整个身体和精神都在抗议、罢工、强烈地渴求着那个熟悉的刺激源。

    焦躁。失眠。空虚。无所适从。

    他几乎要屈服了。几乎想冲出去,找个网吧,或者哪怕是用电脑下载一个最简单的单机游戏也好……

    但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桌角那本深蓝色的笔记上,落在了那句“从倒数第三的坑里爬出来”上。

    也落在了旁边那张父亲给的、沾着水泥粉的二十块钱上。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暂时驱散了那些软弱的念头。

    不能! 绝对不能再回去!

    他咬紧牙关,像是跟谁较劲一样,再次拿起了物理课本。看不懂?那就硬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句一句地死记!

    他拿出草稿纸,开始机械地抄写那些公式和定理,不管懂不懂,先写下来再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暂时填补了一部分令人心慌的寂静。

    抄累了,就再戴上耳机,循环播放那几句幼稚的英语对话。让那标准却陌生的发音强行灌入自己的耳朵。

    namou, John.

    他跟着读,声音干涩,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点可笑。

    但他没有停下。

    就用这种最笨拙、最痛苦、最低效的方式,硬生生地熬着时间,对抗着来自全身心的戒断反应和那股想要重回堕落怀抱的强大引力。

    这是一个人的战争。 对手是他自己。 是他过去所有懒惰、逃避、沉溺养成的强大惯性。

    夜,更深了。

    窗外最后几盏灯火也相继熄灭。

    凌凡还坐在书桌前,像一尊固执的雕像。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但大脑深处的某根弦却依然紧绷着。

    他不知道这样硬熬有没有用,不知道抄写的这些公式明天是否还记得,不知道反复听的英语对话能否让他的听力有一丝一毫的提升。

    他只知道,他必须坐在这里。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撑过这第一个,无游戏的、漫长而焦躁的夜晚。

    这是底线。 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艰难的起点。

    台灯的光芒,温暖却孤独,照亮着他眼前一小片书本,也照亮着他脸上交织的疲惫、挣扎和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黎明,还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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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袭笔记·第十八章心得:戒断反应是重塑之路上的第一头猛兽。它用焦躁、失眠、空虚感疯狂反扑,试图把你拉回熟悉的舒适区。这个阶段没有技巧,只有硬扛。用最笨拙的方式消耗时间,用机械的行为填补空虚,用身体的疲惫对抗精神的渴求。熬过去,你才能夺回对身体和注意力的最低控制权。这是意志力最原始的比拼,也是蜕变的必经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