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区返回万来县的路上,张阳觉得这条平日里跑惯了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
下午陪着高总见客户,整个过程他都有些魂不守舍。客户说了什么,高总回了什么,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满脑子都是家里椅子上那件旧夹克,和夹克里那条要命的丝袜。
好不容易熬到事情谈完,返程时天色已近黄昏。高伟大概累了,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张阳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美得惊心动魄,落在他眼里却只剩下焦灼。他不断看着车载导航上显示的距离和时间,恨不得给车子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出租屋。
每接近县城一分,他心里的恐慌就增加一分。王燕回去了吗?她看到夹克了吗?她发现了吗?
终于,车子稳稳停在了高伟家门口,看着高伟的回家。张阳立刻调转车头,朝着自己租住的小区方向疾驰而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看是否能在王燕之前赶回家中?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站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时,他却突然失去了开门的勇气。钥匙插在锁孔里,指尖冰凉,微微颤抖。门内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王燕是还没回来,还是正在里面,拿着那条丝袜,等着他?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路上,在无尽的恐慌和胡思乱想之后,他其实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他知道,以王燕的性子,如果发现了,直接质问的可能性最大。他不能自乱阵脚。一个谎言,必须用无数个谎言去圆,而第一个谎言,必须听起来足够合理,足够“像真的”。
他反复在心里演练了几遍准备好的说辞,试图让表情和语气都显得自然。然后,他才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客厅里亮着灯。王燕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张阳。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温柔和带着笑意的期待,而是审视的,带着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回来了?”王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嗯,回来了。陪高总去市里见了个客户,刚送他回家。”张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一边换鞋,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
椅子上,空了。那件旧夹克不见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几乎停止跳动。他强作镇定,走到王燕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故作随意地问:“你吃饭了没?我还没吃,有点饿了。”
王燕没回答他吃饭的问题。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张阳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张阳,我问你件事。”
来了。张阳的神经瞬间绷紧,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了?这么严肃。啥事啊?”
王燕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我今天回来,看到你椅子上扔了件脏夹克,本来想拿去洗的。”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张阳的反应。
张阳的心跳如擂鼓,但脸上只是露出“哦,是那件啊”的恍然表情,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哎呀,你看我,出门急,随手扔那儿了,本来想晚上回来自己洗的。”
“嗯,”王燕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继续道,“我拿起来,想看看口袋里有没有东西,别给洗坏了。”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我在你左边那个内侧口袋里,摸到了这个。”
她说着,手伸到沙发靠垫后面,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袋子里,赫然装着那条黑色的、极薄的丝袜,皱巴巴地蜷缩着,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暧昧的、滑腻的光泽。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张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他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讶、尴尬,以及一丝“被你发现了”的羞赧表情。他没有立刻抢白,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挠了挠头,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苦笑。
“你就为这个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意味。
“这有什么大不了?”王燕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神里的怀疑更浓了,“一条女人的丝袜,藏在你的衣服口袋里,你告诉我这有什么大不了?张阳,这是谁的?你怎么解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情绪已经有些激动。任何一个女人,在男友口袋里发现别的女人的贴身物品,都不可能平静。
张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尴尬无奈,慢慢转变成了带着点追忆和温柔的复杂神色。他没有看王燕的眼睛,而是将目光投向那条丝袜,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略显笨拙的深情。
“燕子,你别急,听我说。”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这丝袜是我的。不对,是我买的。”
王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买的?你买女人丝袜干什么?”
“是买给你的。”张阳抬起头,看着王燕,眼神努力显得真诚而坦荡,“很早之前买的了,具体我也记不清了。我觉得你腿又长又直,穿上肯定特别好看,就脑子一热,进去买了。”他顿了顿,脸上适时地泛起一点红晕,像是回忆起了当初青涩的冲动。
“真的?”王燕盯着他,语气里满是不信,嘴角甚至有些嘲讽地撇了撇,“买给我?那怎么从来没见你拿出来过?还塞在你那件破夹克里,藏得这么严实?张阳,你编瞎话也编得像样点行吗?”
“我没编!”张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被冤枉的急切,“我真是买给你的!可我当时买完就后悔了。”他露出一丝窘迫,“我也不知道你穿什么尺码,就瞎买的。后来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给你。怕你不喜欢,怕你觉得我心思不正。”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微微垂下,一副做了错事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大男孩模样。
“那今天怎么又拿出来了?还弄得黏糊糊的。”王燕的质问依旧犀利,但语气里的冰冷似乎松动了一点点,更多的是疑惑。
张阳心里一紧,知道最难解释的部分来了。他抬起头,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直视王燕,声音也更低了,带着浓浓的、刻意营造的思念和孤独感。
“今天中午,我不是回来了一趟嘛。你不在,屋里就我一个人,空落落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特别想你。”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让自己显得更“真情实感”,“然后,我就鬼使神差地,去翻了那个旧箱子,把这丝袜找出来了。我就想着,这是给你买的,看着它,就好像你就在身边一样。” 他说着,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躲闪,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男人因为思念女友而做出有点“幼稚”甚至“变态”举动的羞赧。
“所以你就把它塞被窝里了?”王燕的语气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尖锐,但怀疑并未完全打消,她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张阳,仿佛在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张阳的脸更红了,这次不完全是装的,也有被说破的尴尬,“我就是拿出来看看,摸着挺滑的,就……就……”他语无伦次,最后像是豁出去了,“哎呀,我就是想你了嘛!拿着你的东西心里能好受点。后来高总打电话催得急,我就随手塞口袋里,急着出门,就给忘了!”
“行了行了!”王燕没好气地打断他,似乎不想他说下去。她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微蹙着,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装着丝袜的塑料袋上。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研究什么疑难案件。
张阳的心悬在嗓子眼,大气不敢出,仔细观察着王燕表情的每一丝变化。
过了半晌,王燕才撇了撇嘴,语气复杂地说:“真是给我的?我怎么看着……这颜色,这质地,有点眼熟呢?” 她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眼熟?王燕见过徐倩穿类似颜色的丝袜?还是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到了什么?他强行压下心悸,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委屈:“丝袜不都长得差不多嘛!黑色的,薄薄的。可能你在哪儿见过别人穿类似的吧。” 他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装做无所谓的样子。
王燕没说话,又盯着那丝袜看了几秒,然后像是放弃了追根究底,或者说,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叹了口气,将塑料袋放到茶几上,语气恢复了平常,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残留的别扭和不确定。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奇奇怪怪的。”她站起身,拿起那个塑料袋,“不过既然说是给我的,那就得洗干净。这都皱成咸菜了,也不知道你怎么弄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卫生间走去,“我去把它洗了,晾起来。以后别老干这种神神叨叨的事,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藏着掖着像什么样子。”
看着王燕拿着丝袜走进卫生间的背影,张阳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虚脱般瘫在沙发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谎言差点被戳穿的恐惧。
成功了?暂时蒙混过去了?
但他不敢完全放松。王燕最后那句“有点眼熟”,像一根细刺,扎在了他心上。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心里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张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那条丝袜,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虽然被他用谎言包裹了一层,但并没有被拆除。它被洗干净,晾起来,以一种更“正当”的名义,进入了王燕的视线,也进入了他们的生活。
以后呢?王燕会穿它吗?如果她穿上,发现尺码不对,或者款式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呢?如果她哪天心血来潮,拿着这丝袜去对比,或者又想起了什么……
张阳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更加小心。那个藏在夹克口袋里的秘密,以另一种更微妙、更危险的方式,暴露在了阳光下。而他与王燕之间,那层原本或许单纯的关系,也因为这条丝袜和他的谎言,悄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阴影。卫生间的门打开,王燕拿着湿漉漉的、舒展开的丝袜走出来,寻找晾衣架。灯光下,那黑色的丝袜滴着水,显的更加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