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伟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徐倩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瞬间带走了车里残留的暖意,也让他滚烫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他下意识地拉高了衣服的领子,脚步匆忙,头也不回,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一直走到小区外的主干道上,被路灯明亮的光线一照,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燥热和难堪。夜风吹过,带来路边枯叶的沙沙声,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刚才在车里发生的一切,如同褪色的电影画面,一帧帧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徐倩在大会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模样,她在露台上略显寂寥的背影,车内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细腻的肌肤触感,那温软的唇,她最初生涩却大胆的回应,以及最后时刻,她那句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对不起罗姐”和眼中深重的惊惶与决绝。
懊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高伟。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感觉指尖冰凉。他到底干了什么?!在酒意的催化和那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下,他差一点就铸成大错!徐倩是谁?是他高薪聘请、寄予厚望的职业经理人,是罗珂信任倚重的得力助手,更是他妻子口中“像亲妹妹一样”的存在!他竟然……他竟然在公司的庆功宴当晚,在她的车里,差点对她……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整个万来县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是高家湾农业的董事长!今晚那种场合,那种地方,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万一被人撞见……高伟不敢再想下去,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被冷风一激,冰凉刺骨。他经营多年积累的声望,他和罗珂看似稳固的家庭,甚至公司的声誉,都可能因为这一时的昏头而毁于一旦!简直是鬼迷心窍!
他承认,今晚的徐倩,实在是太动人了。那身枣红色的丝绒上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在台上,她是掌控全场的女王,自信、专业、光芒万丈;在露台上,卸下些许防备,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疲惫和孤寂,又让她平添了一种脆弱的、引人怜惜的美。这种强烈的反差,混合着小年夜特有的氛围,以及酒精带来的那一点点放松和麻痹,轻而易举就撬动了他内心深处蛰伏已久的某种东西。自从他下定决心结束与康兰那段混乱不堪的纠葛,将全部精力投入事业和家庭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妻子之外的女人产生过如此清晰而强烈的冲动。他甚至以为自己真的“收心”了,可以心如止水了。可今晚,徐倩就像一个突然闯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涟漪,不,是惊涛骇浪。
他没有打车,而是沿着空旷冷清的街道,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寒冷能让他保持清醒,步行能给他时间整理这混乱不堪的思绪。皮鞋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需要这独处的时间和寒冷,来冷却血液里残留的燥热,也来梳理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走着走着,不知怎的,脑海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模糊又清晰的画面,那些与他生命有过交集的女人,如同走马灯般,在寒夜的背景下一一掠过。
最初是白露。那个曾经名义上的“婶子”,在他青春萌动、对女性身体充满好奇与敬畏的年纪,无意间闯入他朦胧世界的女人。那段关系,与其说是“交往”,不如说是一场荷尔蒙驱动下的冒险与探索,混杂着禁忌的刺激、朦胧的好感以及对成熟女性身体的好奇。想到自己当年还曾偷偷藏起过白露的贴身衣物,高伟此刻只觉得脸上发烧,那是一种混合着青春荒唐与尴尬的记忆,早已被岁月尘封,此刻想起,只剩下一声自嘲的叹息。那是懵懂无知的开端,无关情爱,只有原始的冲动。
然后是在南方电子厂那段灰暗岁月里遇到的三个女人。与其说是三段感情,不如说是三个孤独灵魂在异乡冰冷的流水线旁,抱团取暖的短暂慰藉。她们的面容在记忆中已然模糊,他甚至记不清其中两个的名字。唯有唐欣,那个笑容干净、会在下夜班后给他留一个热腾腾烤红薯的女孩,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关于“初恋”的印记。虽然那所谓的“初恋”,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上次在成都偶然重逢,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唐欣从没有忘记过自己。那是关于青春、关于漂泊、关于最原始情感需求的记忆,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接着,是陈红。这个女人的形象在他心中瞬间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晕。陈红,是他生命里真正的贵人,是女神一样的存在。她在他最落魄、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手,给了他机会,也教会了他许多。他对陈红的感情是复杂的,混杂着深深的感激、敬仰,以及一种被理智和现实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他视她为遥不可及的星辰,是自己前行路上的灯塔。他们之间,也曾经在雪夜的宾馆,在高家湾老家的房间,在省城的宾馆忘乎所以的激情过。但陈红总是若即若离,最终选择了一条更为广阔、也与他渐行渐远的道路,远走海外。如今,她成了他心底一个美好的、带着遗憾的符号,是“曾经可能”的幻影,也是他对自己过往某段精神依赖的标记。他怀念她,感激她,但也清楚地知道,有些距离,是无法跨越的。与陈红之间,是精神层面的吸引与拉扯,是仰望与追随,与肉欲无关。
思绪一转,张蔷和孔蓉的面孔浮现出来,但很快又变得模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两个女人和他与其说是感情,不如说是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易。她们用各自的身体,换取他的庇护、资源或者金钱。张蔷最终嫁给了他的叔叔,两人相见,彼此客气而疏离,仿佛过往种种从未发生。但高伟清楚,每次见到张蔷,他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不堪的画面,比如她跪在自己办公椅前的情景……那是权力和欲望交织下产生的、令人不适的肉体关系,赤裸裸,充满算计,回想起来只觉得乏味甚至有些反胃。至于孔蓉,更是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连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他接着想到了高家湾的那些留守妇女,那些在每个醉酒夜的疯狂,那种感觉紧张刺激。现在王春兰成了自己的得力助手。他们都选择了把以往的种种埋进了心里。
然后,是秦明丽。想到这个名字,高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涌起一阵强烈的、真实的愧疚。秦明丽,那个温婉如水、对他一片痴心的女人。是在他和罗珂离婚后,在情感的空窗期遇到了她。他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温柔和陪伴,甚至一度被感动,误以为那是爱情。他信誓旦旦地对她父母许诺,会照顾她一辈子。可当激情褪去,现实的压力和内心的真实感受浮现,他才明白,自己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情感替代品,一个填补空虚的“替补”。秦明丽和自己离婚后黯然离去,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只是默默地、带着一身伤痛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对秦明丽,他是有愧的,那是一种对纯粹情感的辜负,是无法弥补的伤害。
最后,是康兰。这个名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与康兰的开始,更像是一场意外,一场成年男女在特定情境下的放纵。他本想将它定义为“一夜情”,各取所需,然后相忘于江湖。可康兰却当了真,甚至偏执地将这份“关系”当成了全部。更让他措手不及、至今仍感棘手的是,她竟然偷偷生下了孩子!康兰是他目前生活中最大的麻烦,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破坏他现有家庭稳定、威胁他社会形象的潜在炸弹。对康兰,他早已没有了最初那点微薄的好感或怜悯,只剩下无尽的烦躁、警惕和想要彻底摆脱却又难以摆脱的头疼。
寒风凛冽,吹得路边的枯枝呜呜作响。高伟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似乎将脑海中那些纷乱嘈杂的画面和情绪暂时冻结。他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自家小区门口那盏熟悉的、温暖的灯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也许,自己是真的上了年纪了。那些年少轻狂时的冲动,那些在事业上升期被权力和欲望裹挟的荒唐,似乎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他以为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尤其是在决心回归家庭、结束与康兰的麻烦之后,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情感和欲望,可以心如止水,专注于事业和家庭。
可今晚,徐倩的出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露出了底下依旧涌动、未曾真正熄灭的暗流。原来,那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理智、责任、声望小心翼翼地压制和隐藏着。一旦被触发它们便会蠢蠢欲动,甚至试图喷薄而出。
“对不起罗姐……”
徐倩最后那句带着颤抖和决绝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也扇在他的心上。内疚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想起了罗珂温柔的笑脸,想起了她为这个家、为公司的付出,想起了她今晚提前离场时对孩子的担忧,也想起了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对徐倩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近。
他做了什么?他差一点就背叛了罗珂的信任,伤害了徐倩,也毁掉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高伟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自家的小区。熟悉的单元楼,熟悉的门牌号,那扇门后,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孩子,是他努力维持的、看似圆满平静的生活。
站在家门口,他伸出手,却迟迟没有去按门铃。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绪,来整理表情,来将今晚那荒唐而危险的一切,彻底锁进记忆的角落,最好永远不再打开。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然后,他掏出钥匙,轻轻打开了家门。
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的余香和孩子用的面霜的甜味。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无聊的午夜节目,声音开得很小。罗珂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似乎已经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蹙着,显得有些疲惫。
听到开门声,罗珂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关切。
“嗯,喝了点酒,没敢开着,走着回来的所以有点晚。” 高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他换下鞋子,挂好外套,走到沙发边,蹲下身,看着罗珂,“孩子们睡着了?”
“嗯!刚睡着。” 罗珂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今天大会挺成功的吧?辛苦你们了。徐倩呢?回去了吗?”
听到“徐倩”两个字,高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嗯,挺成功的。徐倩,我看着她开车走的,应该安全回去了。她也累坏了。” 他避开了自己送她、以及在楼下发生的一切。
“那就好。” 罗珂似乎放下心来,又打了个哈欠,“快去洗洗睡吧,一身寒气。明天还得忙呢。”
“好,你先去睡,我马上就来。” 高伟站起身,看着罗珂揉着眼睛走向卧室的背影,心里那股内疚感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逃也似的钻进卫生间,打开冷水,用力搓洗着自己的脸,尤其是嘴唇,仿佛想将那上面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彻底洗去。
镜子里映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写满了疲惫、懊悔,以及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后怕。
他告诉自己,必须忘掉今晚的事情。彻底地,干净地,当作从未发生过。明天见到徐倩,他必须像往常一样,是那个威严而不失亲切的董事长,是那个赏识她能力的伯乐。他们之间,只能是纯粹的上下级,是默契的工作伙伴,仅此而已。
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渐渐清晰。他对着镜子,试图摆出平时那副从容沉稳的表情。是的,忘掉,必须忘掉。为了罗珂,为了这个家,为了公司,也为了他自己。
然而,当他擦干脸,关上灯,走进卧室,在罗珂身边轻轻躺下时,黑暗中,某些画面和感觉,却依然顽固地在他脑海中闪现——那枣红色的丝绒光泽,那近在咫尺的容颜,那温软唇瓣的触感,以及她最后推开他时,眼中那复杂难言的光芒……
他闭上眼,努力将这些画面驱散。可心底深处,一个细微的声音却在悄然低语:尝过了那口“蛋糕”的滋味,那甜美诱人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真的能彻底控制住自己,在面对徐倩时,心里不起一丝波澜吗?
高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个寒冷的冬夜,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而未来的路,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暗藏危机。他只能紧紧抱住身边熟睡的妻子,从她均匀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中,汲取一点点虚假的安宁,和对抗内心那头重新开始蠢蠢欲动的野兽的力量。夜还很长,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