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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高伟的支持

    下午一点半,省城物流公司的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盛夏的燥热隔绝在外。高伟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时,康兰和张蔷已经坐在椭圆长桌的两端,泾渭分明。桌上摆放着投影仪、笔记本电脑、厚厚一摞文件,还有几杯冒着热气的茶。

    “高总来了。”张蔷先站起来,脸上布满亲切,却也掩不住连日的焦虑,“路上辛苦了吧?快坐。”

    高伟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康兰身上。她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利索的白衬衣和包臀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但高伟几乎在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同——记忆里那个在红松资本时总带着几分不甘人后、偶尔会流露出脆弱依赖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与这份精致干练格格不入的疲惫。她的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即使妆容也无法完全掩盖;嘴角习惯性保持的微笑弧线,也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上了高伟的心。是内疚吗?是因为自己这半年多来刻意的疏远、公事公办的冷漠,让她在这个位置上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她独自承担的压力?还是因为,她独自抚养着他们的女儿,还要在这样一个新旧势力交错、充满掣肘的公司里推行激进的改革?高伟移开目光,不敢深想。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高总”这个身份上。

    “张总,康总,久等了。”他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稳。

    康兰这时才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伸出手:“高总,终于把您给盼来了。公司的事情,有些决策,确实需要您亲自来定个调子。”

    高伟站起身,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触感微凉,甚至有些纤细。他记得这双手曾经的温度,此刻却只有一片礼貌的冰凉。他很快松开了手,也回以一个同样标准的笑容:“康总客气了,都是为了公司发展。”

    两人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高伟在康兰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终于等到“救兵”的如释重负,有对他姗姗来迟的隐晦责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长久压抑的委屈。这一切都被她迅速垂下眼睫的动作掩盖了。

    张蔷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又晃了晃。她总觉得高伟对康兰的态度有些过分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回避。但转念一想,康兰毕竟是“陈总的人”,高伟给足面子也是应该的。她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那咱们开始?”

    会议正式开始。康兰打开了投影仪,幕布上呈现出那份高伟已经熟悉了的投资计划框架。她的声音恢复了高伟记忆中那种清晰、有力、充满说服力的特质,只是比以往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各位,我再简要阐述一下‘物流产业投资基金’的核心逻辑。”她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关键数据上,“过去一个季度,我们公司传统干线运输业务的毛利率下降了2.3个百分点,而市场占有率增长已连续六个月低于1%。这明确告诉我们,依靠现有模式,我们已经触到了增长的天花板。”

    她切换页面,展示出几份行业分析报告和竞争对手的动态,接着说到:“如果我们不变,最多两年,我们将从领跑者变成追赶者,五年内,可能被彻底边缘化。”

    底下坐着的七八个中层管理者和业务骨干,有的凝神细听,有的微微皱眉,张蔷的脸色则明显沉了下去。

    康兰继续道:“成立投资基金,不是不务正业,而是用投资的方式,为我们自己提前布局未来赛道。我们公司可以转型为投资公司……”

    康兰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嘈杂。张蔷虽然没有说话,但紧绷的嘴角和不时看向高伟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

    康兰没有立刻反驳,她静静地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她环视众人,目光坚定:“我们现在这笔钱,躺在账户里是死的,拿出来投资,才有可能变成活的,变成公司未来十年的新引擎。”

    “说得好听,投资失败了呢?”张蔷终于开口了,语气尖锐,“到时候钱没了,新业务没起来,老业务也耽误了,谁来负责?你康总负得起这个责吗?”

    这句话问得极重,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康兰,又悄悄瞟向一直沉默的高伟。

    康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向张蔷,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董事会通过这个计划,我,康兰,作为提议者和执行负责人,愿意签署军令状。如果两年内,投资基金不能实现预期的战略协同效应和财务回报,我引咎辞职。”

    “康总!”底下有人低呼。

    张蔷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康兰会如此决绝。

    高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康兰挺直的脊背和决绝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也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壮。他知道,康兰是认真的。她把自己在公司的前途,都押在了这个计划上。这份魄力,让他震撼,也让他心底那丝愧疚和怜惜再次翻涌起来。

    不能再沉默了。高伟知道,此刻他必须表态,而他的态度,将决定这个计划的命运,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康兰在这个公司的未来。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高伟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目光在计划书的摘要页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深思。这个短暂的沉默,恰到好处地提升了所有人对他接下来发言的期待和重视。

    放下茶杯,他抬起头,目光先是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康兰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张蔷,又看向众人。

    “刚才康总的阐述,以及各位的担忧,我都听到了。”高伟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带着决策者特有的分量,“首先,我要说,康总的这份计划书,我来之前已经仔细研究过了。做得很专业,思考得很深,也很有前瞻性。”

    他顿了顿,看到康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而张蔷的眉头则皱得更紧。

    “张总还有各位的担心,我非常理解。”高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咱们都是做实业的,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知道养着这么一大家子人肩上担子有多重。求稳,没错,这是对员工负责,对公司负责。”

    张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是,”高伟的语气加重了,“就像康总刚才分析的,现在的市场,已经不是我们埋头苦干就能稳坐钓鱼台的时代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康总提出的这个投资基金思路,在我看来,不是在冒险,而是在主动应对风险。用一部分资金,去探索未来可能的路,这比等到无路可走时再仓促转型,要稳妥得多。而且,康总也说了,资金规模是可控的,不会影响公司正常经营和大家的切身利益。”

    他看向张蔷,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张总,您是公司的元老,最知道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正因为不容易,我们才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我相信康总的能力,也相信她的判断。她愿意立军令状,这份担当,我佩服。”

    最后,他再次看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所以,我的意见是,支持康总的规划,启动物流产业投资基金的筹备工作。具体的方案、投资方向、风险管控措施,由康总牵头,拿出更细致的执行计划,我们再议。但大方向,我看就这么定了吧。在当今的经济形势下,能变则生,不能变,可能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高伟这番表态,既肯定了康兰计划的战略价值,又安抚了张蔷等人的担忧,最后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拍板定调,可谓滴水不漏。

    张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高伟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别开了脸。她知道,高伟一旦做出决定,就很难更改了。而且,高伟的话也确实有道理,只是她情感上还难以接受。

    其他几个原本持反对意见的中层,见大老板都明确表态支持,张蔷也不再激烈反对,也都纷纷偃旗息鼓,开始转而讨论起执行层面的细节来。

    康兰一直紧绷的身体,在高伟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她看向高伟,眼中那强撑的坚强似乎融化了一些,流露出真实的、如释重负的感激,以及一丝……更深的东西。她对他报以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温度的微笑,那笑容让她脸上的憔悴都似乎淡去了几分。

    高伟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公心的支持,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没有别的。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讨论了一些具体事项,最终决定成立投资基金筹备小组,由康兰任组长,张蔷任副组长,开始进行详细的市场调研、标的筛选和基金架构设计。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张蔷走到高伟身边,低声道:“高伟,晚上到我那里吃饭吧?也一直没有去过我那里?。”

    “下次吧。这次来得急,罗珂和孩子们也一块来了,在酒店呢。”高伟婉拒。

    张蔷有些惊讶,但随即笑道:“罗珂也来了?那敢情好!要不叫上她们一块……”

    “这次就不麻烦了,我们一家自己随便吃点,带孩子们逛逛。”高伟连忙说。

    “那行吧,你们好好玩。”张蔷拍了拍高伟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文件的康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高伟和康兰两个人。空调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康兰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高伟面前。没有了外人,她脸上那层职业的面具似乎也卸下了一些,疲惫感更加明显。

    “高总,今天……谢谢你。”她轻声说,语气真诚。

    “不用谢我。是你的计划本身有说服力。”高伟公事公办地回答,看了看表,“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酒店了。”

    “等等。”康兰叫住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当……感谢你的支持。我知道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很安静,菜品也好。”

    高伟的心里一惊,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安静的包厢,精致的菜肴,对面坐着康兰,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和现在,甚至还有晚饭后康兰的纠缠。不,不行。

    “不了,康兰。”他拒绝得很快,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罗珂和孩子们在等我。我答应陪他们吃晚饭。”

    康兰愣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罗姐也来了啊?”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那正好啊,一起呗。好久没有见到罗姐了,正好见见。”

    高伟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康兰要见罗珂?一起吃饭?这怎么行!他几乎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不用了,太麻烦了。而且……”他试图找理由。

    “不麻烦。”康兰打断他,语气变得异常坚持,甚至带着一种让高伟心惊的决绝,“高总,于公,我是您下属公司的负责人,于私……我们也算是旧识。请老板娘吃顿饭,感谢您和公司对我的信任,这很正常吧?除非……你觉得不方便?”

    她最后一句问得轻飘飘的,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高伟,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高伟僵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拒绝得太生硬;答应下来,那简直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钟里,康兰已经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您好,请问是罗珂罗姐吗?……我是康兰。对,我和高总刚开完会……晚上想请您和高总,还有孩子们一起吃个便饭,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就在酒店附近,很方便的……好的,那太好了!那我一会儿把地址发到高总手机上,咱们晚上六点半见?……好的,罗姐晚上见。”

    她语气自然,笑容得体,几句话就敲定了饭局,然后挂了电话,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高伟,微微一笑:“罗姐答应了,说正好带孩子尝尝本地菜。地址我一会儿发你。晚上见,高总。”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步伐依旧干练,背影挺直。

    高伟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空调的冷风吹在他身上,他却觉得一阵燥热。脑子里一片混乱。康兰到底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见罗珂?是单纯的礼节,还是……别有用心?

    他想起康兰刚才打电话时那句“于私……我们也算是旧识”,心又往下沉了沉。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此刻的高伟,心乱如麻。他看了一眼窗外省城盛夏下午明媚到刺眼的阳光,只觉得前路一片模糊。原本以为顺利解决的公事,却引出了一个更棘手的私事。今晚这顿饭,注定是难以下咽了。他只能暗暗祈祷,祈祷康兰只是礼节性的邀请,祈祷罗珂不会察觉任何异常,祈祷这顿晚饭能平平安安地开始,也平平安安地结束。

    然而,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该来的,终究会来。在这个盛夏的省城,在即将到来的夜晚,一些他一直逃避的东西,或许就要被摆到桌面上来了。而他,除了硬着头皮赴约,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