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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咻——砰!”伴随着清脆的音效,一束束五彩斑斓的电子烟花在虚拟的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流光,将整个屏幕映照得绚烂无比。屏幕上,绚烂的电子烟花正在夜空中炸开,将房间里映照得忽明忽暗。...路明非愣住了。不是因为问题太难——事实上,他连“一秒钟后刚刚被创造出来”这个前提都没听懂;而是因为这句话刚落音,整片白海忽然静止了。浪停,风止,连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亿万只眼睛,也齐刷刷地凝固在半空,瞳孔里的光纹不再流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全息投影。整个精神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唯有那颗赤金色巨眼依旧缓缓旋转,仿佛时间本身唯独对它失效。路明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耳垂——那里有颗小痣,小时候婶婶总说这是“福气痣”,后来他查过,医学上叫“血管瘤”,不疼不痒,但每次紧张时会微微发烫。此刻,它正烫得像一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哈?”他干笑一声,声音在真空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所以,你是问我——怎么证明这个世界不是五秒前才出厂的?”赤金之眼没回答。但天穹边缘,一只婴儿模样的小眼睛忽地眨了眨,眼睑开合间,一缕银白色雾气飘出,在半空凝成一行浮动的篆字:【请开始你的证明。时限:一个心跳。】路明非:“……”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那里本该传来清晰的心跳,可此刻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搏动,没有起伏,甚至连呼吸都像被抽走了节奏。他这才意识到:在这片精神之海里,他根本没心跳。——那“一个心跳”的时限,根本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是概念意义上的。是断龙台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时间,由我定义。路明非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疲惫,还有一点点久违的、近乎顽劣的轻松感的笑。他往前踱了两步,鞋底踩在凝滞的白色海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像是冰层碎裂。“行吧。”他摊开双手,仰头盯着那只黄金瞳,“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赤金之眼的瞳孔纹路微微一顿。【请讲。】“你说‘这个世界是一秒钟后刚刚被创造出来的’——”路明非慢条斯理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那么,我脑子里正在想‘你这句话真拗口’这件事,算不算‘创造’的一部分?”【……】【若为新创,则思维亦属新生,无前后因果。】“哦——”路明非拖长了调子,像在课堂上抓住老师逻辑漏洞的学生,“所以,你刚才那句‘若为新创’,也是这一秒才诞生的?包括你对我提问的这个‘意图’,也是刚出厂的?”天穹之上,一只苍老如龟甲的眼睛倏然收缩。【……是。】“那好。”路明非忽然收起笑容,语气陡然沉静下来,像深秋的江面浮起一层薄霜,“既然一切皆新,那‘你’是谁?‘我’又是谁?‘提问’这个动作,和‘回答’这个动作,有没有先后?如果连‘先后’这个概念都是这一秒刚编出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漫天凝固的眼眸,最终落回中央那只燃烧的巨眼。“——那你凭什么认定,你比我更‘早’?”话音未落,整片白海猛地翻涌!不是波涛,而是空间本身在褶皱、撕裂、坍缩!亿万只眼睛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有的化作流星坠向海面,有的炸成齑粉消散,有的则扭曲成螺旋状,疯狂旋转着向内坍缩——仿佛整个精神宇宙正因一句话而濒临重启。赤金之眼的火焰剧烈摇曳,瞳孔深处那繁复的古老纹路首次出现断裂与错位,像一块被重锤砸中的琉璃镜。【……你……】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再是那种万年不化的清润,而是掺进了一丝……迟疑?路明非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站着,任凭狂暴的精神乱流冲刷身体,衣角猎猎翻飞,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甚至抬起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粒光尘——那光尘本是某只崩解之眼的残骸,触手温热,像一小块烧红的碳。就在此刻,蜷缩在不远处的娲主,指尖逸散的光点忽然减缓了速度。那几乎透明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路明非眼角余光瞥见了。他没回头,只是将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悄握紧又松开。——他没告诉任何人,就在握住断剑剑柄前一秒,他口袋里那枚诺诺随手扔给他的银币,突然变得滚烫。而此刻,在他掌心,正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旧银币。正面是陈家徽记,背面被刮花了,只隐约可见一道歪斜的“S”形划痕。是他自己刻的。高三那年,他偷偷用美工刀在诺诺给的银币背面刻下这个符号——不是代表“S级”,而是“Still here”(我还在)。那时他以为,只要刻下这个,哪怕全世界都忘了他,至少这枚硬币会记得。现在,它正安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像一块微小的锚。白海的震荡仍在继续,但已不再狂暴,反而透出一种……困惑的余震。赤金之眼的火焰渐渐稳定,重新燃起,但颜色似乎淡了一分,不再是灼目的赤金,而是一种更接近晨曦的、带着温度的浅金。【你……规避了证明。】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裁决意味,多了某种……近乎试探的质地。路明非终于转过身,走向那团悬浮的白色身影。这一次,他不再伸手去碰,而是单膝跪在凝滞的海面,与娲主平视。少女苍白的面容近在咫尺。她闭着眼,睫毛纤长,在惨白皮肤上投下细密阴影。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却微微张开着,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在无声喘息。路明非看着她,忽然想起灵堂外回廊里,诺诺靠在金丝楠木柱上把玩银币的模样。想起楚子航抱着村雨看锦鲤时,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水面的涟漪。想起凯撒站在银杏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刀时,手抖得连刀鞘都拔不出来;想起白帝城上空,青铜巨龙垂死咆哮震落他满口牙齿的血腥味;想起昂热递给他那杯君山银针时,茶汤里竖立的茶叶,一根一根,倔强地挺立着。原来所谓“活着”,从来不是靠证明世界是否真实。而是靠这些笨拙的、滚烫的、会疼会哭会脸红的瞬间,把人从虚无里,一寸寸拽回来。“我不证明。”路明非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残余的震荡,“我只带人走。”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娲主,而是探向自己左耳垂那颗微烫的痣。指尖落下时,没有碰到皮肤。——而是穿过了耳垂,径直探入一片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羊水般气息的黑暗。就像推开一扇门。门后,是无数个平行叠叠的“路明非”。有的穿着校服,在空荡教室里抄写永远写不完的英语单词;有的坐在卡塞尔学院阶梯教室后排,盯着黑板上龙文公式发呆;有的站在白帝城断崖边,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身后是千米巨龙垂死的阴影;还有的,正蜷缩在粉色电竞椅上,抱着巨大的卡比兽抱枕,屏幕里《超级马里奥》的通关音乐叮咚作响……所有“路明非”同时抬起了头。所有眼睛,都望向同一个方向。路明非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小团温热的、脉动着的微光。它像一颗初生的心脏,在他掌心缓慢而坚定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漾开一圈柔和的金色涟漪。那是娲主正在溃散的灵魂核心。他托着这团光,站起身,转身面向赤金之眼。“她困在这里,是因为她相信‘问答’必须有个答案。”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可有时候,人活着,不是为了答对题。”他举起手,让那团搏动的金光直面天穹。“你看——”金光忽然暴涨。不是刺目的亮,而是像朝阳初升时,第一缕真正温暖的光线,温柔地漫过山脊,漫过云层,漫过所有凝固的、惊疑的、亿万只眼睛。光所及之处,那些悬停的、冰冷的、审视的瞳孔,竟纷纷垂落下去。一只只眼睛缓缓闭合,像被春风拂过的花瓣。赤金之眼的火焰,终于彻底沉淀为一种温润的、近乎琥珀色的暖光。它静静悬浮着,不再俯视,只是注视。【……你赢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裁决,没有威压,甚至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漫长的、近乎叹息的确认。路明非没回应。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搏动的金光,轻轻按向娲主的眉心。光融入皮肤的刹那,少女苍白的指尖猛地一颤。紧接着,她一直紧闭的眼睫,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之下,并非路明非预想中的古井无波,而是一双清澈得近乎稚气的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整片正在苏醒的白海,也倒映着路明非自己——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灰,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身上,有桃子味。”路明非一怔。——是那间二次元闺房里的蜜桃香薰。原来她一直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她从未真正沉睡。只是……在等一个,能带着桃子味闯进来的人。就在这时,整片白海开始溶解。不是崩塌,不是湮灭,而是像春雪消融,像晨雾散开,像所有过于沉重的规则,终于被一句不合逻辑的“我只带人走”,轻轻掀开了一页。路明非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推力,从背后涌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娲主。少女正努力撑起身体,白发如瀑散落,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羞赧的、淡淡的红晕,迅速漫上耳尖。然后,世界在他眼前褪色。白,金,光,海,眼……所有色彩与形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而坚决地抹去。意识下沉。失重。再然后——是熟悉的、带着淡淡蜜桃味的空气。是电竞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是三块曲面屏幽幽泛着蓝光,屏幕上定格在《超级马里奥》最后一关的胜利画面,金币哗啦啦滚动。路明非猛地睁开眼。他正半跪在粉色地毯上,一手撑地,一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态——掌心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浅浅的指印。而床铺上,那个穿着宽大白袍的少女,正缓缓坐起。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眉心,动作还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珍重。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束真正的、带着水汽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那脚踝纤细,脚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不再脆弱——阳光下,能看到底下细微的、鲜活的青色血管,正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搏动。周令站在门口,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跪倒。昂热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君山银针,静静看着这一幕,杯沿抵在唇边,久久未动。房间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嗡鸣,和少女渐渐清晰起来的、带着点沙哑的呼吸声。路明非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娲主也正抬头望着他,乌黑的瞳孔里,映着少年凌乱的头发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个……”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下次再被困住,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比如……发个微信?”娲主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然后,她抬起手,指向床头柜。那里,静静躺着一部崭新的、粉色外壳的iPhone。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一只圆滚滚的卡比兽,正对着镜头傻笑。下方,一行小字浮现:【已添加联系人:路明非】【备注:桃子味救世主】路明非:“……”他还没来得及吐槽这备注有多中二,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压抑已久的、带着哭腔的怒吼:“周令!!!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家主卧室的wi-Fi密码是‘路明非今天超帅’?!这到底是谁改的?!”是那位胡子抖得像风中芦苇的“五爷”。路明非:“……”他转头看向娲主。少女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一下,然后,极快地、极轻地,翘起了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像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瞬间点亮了整间充满RGB灯效与蜜桃香气的房间。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左耳垂那颗痣,又开始微微发烫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回来了。而且,比从前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