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芬格尔如此失态。毕竟在这场拍卖会开始之前,路明非就已经和他签下了劳务合同——答应给他1.5%作为主持和策划的佣金。两千万美金的1.5%,那就是整整30万美金!这笔钱对他这...零的手指在头盔面罩上停留了三秒,指尖微凉,像一片初雪落在铁壳上。她没再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路明非的胸口——隔着厚重的防护服、纳米肌束层、战术缓冲衬垫,以及最底层那层幽蓝色流动着微光的冷凝液循环管。她的掌心没有触到心跳,却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更深的搏动:不是血肉的律动,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静的频率,如同地核深处传来的震波,微弱却不可撼动。路明非睡得极沉。呼吸平稳,节奏均匀,连面甲内侧凝结的薄雾都未曾因梦呓而起伏。他蜷在零膝上,姿势并不舒展,左臂横在胸前,右手垂落于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只终于卸下所有爪牙的幼兽。那柄阎魔刀静静躺在他腰侧,刀鞘漆黑如墨,纹路却隐隐泛起一丝温润的赤色,仿佛刚饮过龙血,尚未冷却。风从江面吹来,裹挟着焦糊、铁锈与水汽的腥气,掠过废墟,卷起细碎灰烬,在月光下如金粉般浮游。零仰起脸,望向远处江心——那里,八架白鹰般的直升机正悬停于燃烧的残骸之上,螺旋桨掀起的狂风撕扯着浓烟,将火光搅成一片跳动的猩红。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但就在第二波索降士兵落地的同一刹那,零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惊,不是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校准——仿佛她体内有台精密至极的仪器,在无声校对整个战场的坐标、气流、声波频谱、热源分布,甚至包括那些尚未散尽的龙类残余威压。她知道他们是谁。不是周家人。也不是卡塞尔学院的人。是“时钟塔”——那个从未出现在任何混血种档案里的影子组织。他们不属于秘党,不效忠于任何家族,甚至不被龙族古籍提及。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历史断层。而此刻,他们来了。不是支援,不是救援,是回收。回收龙骨十字,回收康斯坦丁的人类灵魂,回收路明非丁——那个被Saber单手拎走、此刻正昏睡在直升机货舱深处的、尚未苏醒的男孩。也回收……路明非。零的目光缓缓垂落,落在路明非紧闭的眼睑上。他睫毛很长,在面甲透出的微光里投下两道细密的影。他额头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早先撞上青铜残骸时留下的,边缘已凝出淡金色的痂——那不是血痂,是义体表层纳米修复膜自动析出的生物金属结晶。零忽然伸出手,指尖在那道金痕上方悬停半寸。没有触碰。可就在她指尖悬停的位置,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涟漪扩散开去,无声无息,却让三米外一块尚在发烫的青铜碎片表面,悄然浮现出蛛网般的冰霜纹路。她收回手。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与此同时,江心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重物沉入水底的钝响。紧接着,所有直升机引擎声陡然拔高,旋翼转速飙升至临界值,机身剧烈震颤,开始拉升。回收作业完成。龙骨十字已被固定在机腹挂架上,散发出低沉而稳定的青铜辉光;路明非丁被裹在保温毯中,由两名白服士兵托举着送进舱门;而昂热、凯撒、诺诺等人,则被迅速抬上担架,接入直升机底部的医疗吊舱。那两个盒子被狙击手亲手交到随行医疗官手中,对方只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拉丁文编号,便立刻启动了舱内高压氧合系统。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高效,沉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次目光交汇。就像一群幽灵执行完既定程序,即将隐入黑暗。零低头,看着路明非沉睡的脸。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什么轻松的事——也许是诺诺塞给他的一块草莓蛋糕,也许是楚子航递来的一瓶冰镇可乐,也许是校长办公室里那盆永远养不活的绿萝。零的指尖,又一次抬起。这一次,她轻轻按在了路明非的太阳穴位置。隔着头盔,隔着防护服,隔着层层叠叠的人造神经接口与生物电屏蔽层。她的指腹下,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脉动。不是心跳。是记忆在流动。零闭上眼。刹那间,无数碎片涌入她的意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质感”。是青铜龙躯崩解时灼烧视网膜的刺痛感;是阎魔刀刺入心脏那一瞬,灵魂被强行剥离的撕裂感;是康斯坦丁最后抓住他机械手臂时,指尖传递来的、属于人类孩童的微弱体温与绝望;是他在倒下前,喃喃说出口的那句:“……哥哥。”零的呼吸停滞了半拍。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色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不是黄金瞳。是比黄金瞳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龙族血脉的源头,言灵尚未分化时的原始共鸣。她低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真地、长久地,注视着路明非。不是看一个S级混血种,不是看一个屠龙者,不是看一个拥有超能力的异常个体。而是看一个……正在缓慢苏醒的“钥匙”。一个能同时握住龙族与人类两端的、尚未被定义的“中间态”。风更大了。直升机群已升至三百米高空,编队转向,朝着三峡大坝方向疾驰而去。它们将在那里进行第一次空中交接——把重伤员移交军方伪装的野战医院,把龙骨十字与路明非丁送往一处未标注在任何地图上的地下设施。而这片废墟,将很快被清理。周家会以“长江航道突发性地质塌方引发连锁爆炸”为由封锁消息;装备部会连夜调来二十辆喷洒车,用特制消融剂覆盖所有青铜残片;曼施坦因教授带着的清道夫小队已在百公里外待命,他们将用七十二小时,把这片焦土改造成一座“临时考古发掘现场”,立上围栏,插上旗帜,再安排几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实习生,在镜头前假装刷洗陶片。一切都会被抹平。除了零和路明非。还有那个问题——路明非丁到底是谁?他为何能在濒死之际,同时激活“青铜与火之王”的龙躯与“人类康斯坦丁”的灵魂?为何他的言灵失控并非源于暴走,而是像一场精密的……自我拆解?零的手指,缓缓滑向路明非颈侧。那里,防护服领口边缘,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皮肤下,隐约可见一条极细的、蜿蜒如藤蔓的暗金色纹路——不是胎记,不是疤痕,是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活体烙印。它从耳后延伸,绕过下颌线,没入衣领深处。零的指尖,就停在那纹路起点。她没有按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月光流淌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睫如鸦羽,肌肤似新瓷。她这张总是毫无波澜的脸,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凝滞。路明非在睡梦中,忽然皱了皱眉。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小魔鬼。”零的手指,倏然收紧。不是用力,而是一种……确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路明非每次使用阎魔刀,都会感到“被掏空”。那不是消耗体力,不是损耗精神。是在偿还。偿还某个早已签订、却从未被看见的契约。路鸣泽给他的,从来不是力量。是“时间”。是把本该在未来某刻爆发的代价,提前支取,提前燃烧,提前……钉入他的脊椎。所以他的机械义体才会在无血状态下产生“血脉枯竭”的幻觉;所以他的每一次超能力发动,都在加速某种不可逆的进程;所以他越强大,越接近龙王,就越接近……那个被路鸣泽反复提起、却始终讳莫如深的“终点”。零缓缓收回手。她没再看那道金纹。而是抬起眼,望向直升机消失的方向。夜空澄澈,星子稀疏。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凿穿了整片废墟的寂静:“你骗了他。”不是疑问。是陈述。风骤然止息。三公里外,一艘沉没只剩半截舰艏的周家驱逐舰残骸内部,一处尚未被高温熔毁的密闭舱室里,空气微微波动。一道身影凭空浮现。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滴血的青铜玫瑰。路鸣泽。他歪着头,笑容天真又残忍,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金色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粘稠如蜜的暗金色液体。他听见了。他当然听见了。他甚至还对着零的方向,夸张地做了个“献吻”的手势。然后,他低头,亲了一口怀表中那团金液。液体表面,映出路明非沉睡的侧脸。路鸣泽笑得更欢了。他轻轻合上表盖,“咔哒”一声。那声音,远在废墟的零,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是低下头,重新将路明非的头,往自己膝上轻轻拢了拢。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在说:无论你在外面许下多少诺言,签下多少契约,此刻,他在这里。是我的。风再次吹起。这一次,带来了远方山峦的气息,清冽,湿润,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零闭上眼。她不再思考龙骨十字的归属,不再计算周家伤亡的精确数字,不再推演时钟塔下一步的棋局。她只是守着这个睡在她膝上的男孩。守着他起伏的胸膛。守着他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弧度。守着他额角那道尚未褪去的、淡金色的痂。守着他体内那条正在缓慢生长的、暗金色的藤蔓。守着他名字里,那个被所有人忽略、却注定贯穿一切的字——“非”。不是“是”,不是“否”,不是“龙”,不是“人”。是“非”。是界限之外。是规则之上。是所有答案尚未写下时,那页空白的纸。零的呼吸,渐渐与路明非同步。一吸。一呼。废墟寂静。月光如练。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路明非腰间的阎魔刀鞘,那抹幽暗的赤色,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寸寸,悄然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