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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次起义

    围攻是从无声处开始的。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甚至没有明确的号令。动物们只是停止了前进,在猪大宅前围成半圆,静默地站立着。牛在最前排,沉重的身躯像一道移动的壁垒;马在两侧,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羊群挤在后面,但不再齐声咩叫;鸡鸭在缝隙间穿行,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

    拿破仑从屋顶下来了。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逼下来。他站在大宅门前的台阶上,蹄子还握着那根尖刺,但尖刺低垂着。他的身后,猪委员们挤在门廊里,声响器试图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细弱的呜咽。

    本杰明走出动物群。驴子的步伐缓慢而坚定,蹄子敲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距离台阶十步处停下,抬起头,看着拿破仑。

    没有动物说话。风从田野刮来,卷起枯叶和尘土,拍打在猪大宅的外墙上。窗户里,窗帘微微晃动,后面有影子闪动——是猪的家属,躲在里面窥视。

    “你们想干什么?”拿破仑终于开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变得嘶哑干涩。

    还是沉默。一百多只动物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沉重。

    苜蓿向前一步。老母马的眼睛红肿,但目光坚定。“拳击手在哪里?”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拿破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乐园——”

    “他在哪里?!”茉莉尖叫着飞起来,翅膀拍打着空气,声音刺破寂静,“告诉我!告诉我他是不是在那个该死的罐头里!”

    动物群中响起低沉的轰鸣。那是牛群从胸腔发出的声音,是马匹跺蹄的声音,是多年积压的愤怒开始沸腾的声音。

    穆里尔从羊群中走出。山羊径直走到台阶下,抬头直视拿破仑。“七诫石碑。”她说,“带我们去看。”

    “现在不方便——”声响器试图插话。

    “现在!”穆里尔咆哮,那声音完全不像温顺的山羊,而像某种更古老、更野性的生物。

    拿破仑犹豫了。他看看动物,看看身后的猪委员,看看手里的尖刺。然后,缓慢地,他点了点头。

    队伍向谷仓移动。拿破仑走在最前面,蹄步僵硬。猪委员们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动物们殿后,沉默但密集,像一股缓慢流动的、不可阻挡的熔岩。

    七诫石碑立在谷仓外墙,在暮色中泛着苍白的光。走近了,动物们才看到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多次修改、涂抹、重刻。原本清晰的戒律现在模糊不清,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油漆。

    但最下面那条依然可辨:“凡动物都不可杀害其他动物。”

    茉莉飞上石碑,爪子抓住边缘。“这一条,”她的声音颤抖,“这一条还作数吗?”

    没有猪回答。

    一只老牛走出行列。他叫博克斯,是拳击手多年的搭档,一起拉过车,一起耕过地。博克斯走到石碑前,用角轻轻触碰石面。

    “我的兄弟,”牛说,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他左后腿有块疤,是年轻时被车辕砸的。下雨天会疼,他会轻轻跺脚。”

    他转过头,巨大的眼睛盯着拿破仑。“告诉我,他的肉炖了多久才会软?”

    动物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哀嚎。不是愤怒的吼叫,而是痛苦的、撕裂般的哀嚎。那声音从一只羊开始,迅速蔓延,变成合唱,变成席卷整个农场的风暴。

    拿破仑后退一步。猪委员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幼崽。

    就在这时,奥因克从肉联厂的方向走来。

    他走得很慢,肩膀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血迹在衣服上凝结成深色斑点。右手握着那个小铁盒——发射器还在里面。左手拖着什么东西:一个粗麻布袋,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动物们为他让开路。目光复杂:有恐惧,有怀疑,有警惕,也有刚刚萌芽的、不确定的期待。

    奥因克走到石碑前,放下布袋。他打开袋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罐头。十几个罐头,标签朝上。特供品,委员会专享,纪念版。还有那些手写的标签,油污的笔记,账本的散页。

    “证据。”奥因克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都在这里。还有更多在档案室。”

    他看向拿破仑。“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猪的脸在暮色中扭曲。他的小眼睛快速转动,从动物到奥因克,再到远处——农场边界的方向。他在寻找什么。

    “人类。”拿破仑突然说,声音里重新注入了一丝力量,“我需要和人类谈谈。为了农场的利益——”

    “哪个人类?”本杰明第一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琼斯?皮尔金顿?弗雷德里克?那些你曾经说永远不该信任的人类?”

    拿破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奥因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型无线电对讲机,也是从黑市换来的。“你想联系谁?”他按下通话键,对讲机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我可以帮你叫。”

    短暂的寂静。然后对讲机里传出声音,模糊但可辨:

    “……动物农场?对,还有存货……什么?现在不行,太乱了……等事情平息再说……告诉拿破仑,价格可以商量,但品质不能降……”

    是附近村庄人类商贩的声音。拿破仑经常在深夜用这个对讲机与他们交易。

    奥因克关掉对讲机。“他们在等你。”他说,“等你的‘存货’。”

    最后的伪装剥落了。

    动物们不需要更多解释。那些罐头的标签,那些笔记上的字迹,那通无线电通话——碎片拼成了完整的、丑陋的图画。

    博克斯第一个行动。

    老牛没有冲向拿破仑,而是转身,面向猪大宅。他低下头,巨大的牛角对准墙壁,后蹄刨地,一次,两次,然后冲锋。

    轰!

    墙壁不是石头,是木板和灰泥。牛角深深嵌进墙面,灰泥簌簌落下。博克斯后退,再次冲锋。

    其他牛跟上。然后马。然后山羊。没有组织,没有命令,只是纯粹的、本能的破坏欲。七年被欺骗的愤怒,七年失去同伴的悲痛,七年被口号麻醉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猪大宅的墙壁开始崩塌。窗户碎裂,门框断裂,屋顶瓦片雨点般落下。猪委员们尖叫着逃窜,但无处可逃——动物们围成了圆圈,缓慢收紧。

    声响器试图从后门溜走,被几只鸡拦住。母鸡们没有啄他,只是围着他,一步步逼近。声响器后退,绊倒在地,文件从口袋里散落——是演讲稿,是宣传单,是修改七诫的草稿。

    茉莉飞过去,抓起一张草稿,飞到空中,用尽全力撕碎。纸片如雪花飘落。

    拿破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自己的宅邸被摧毁,看着委员们被围困,看着动物们眼中燃烧的火焰。他的尖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奥因克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类屠夫,一个众叛亲离的猪领袖。

    “你赢了。”拿破仑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没有赢家。”奥因克说,“只有真相。”

    他转身,走向肉联厂。不是走向车间,而是走向侧面的一扇小门——那是“接待处”,动物们走进去就再也没出来的地方。

    门锁着。奥因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串,十几把,他慢慢试。第三把打开了门。

    里面不是屠宰车间,而是一个小房间。简陋的床铺,水槽,墙上贴着“乐园导览图”——画着根本不存在的苜蓿田和饮水槽。房间里有三只动物:一匹老马,两头病羊。他们蜷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门口。

    奥因克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他侧过身,让出门外的光。

    “出来吧。”他说,声音很轻,“结束了。”

    老马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看看奥因克,看看门外骚乱的景象,再看看同伴。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过奥因克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老马转过头,用鼻子碰了碰奥因克的手臂——不是攻击,不是感谢,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走出门,走进暮色,走进那个正在崩溃又正在重生的世界。

    两头病羊跟着出来。接着,奥因克打开第二扇门,第三扇门。更多的动物走出来:年老的,生病的,被判定为“失去生产力”的。他们聚集在肉联厂前,茫然,困惑,瑟瑟发抖。

    广场那边,猪大宅已经变成废墟。拿破仑被围在中间,猪委员们蹲在他身后。没有动物攻击他们——还没有。但包围圈在缩小,步步紧逼。

    本杰明走到废墟前,用蹄子扒开瓦砾。他在找什么。扒了一会儿,他拖出一块木板——是拿破仑床铺的床头板,上面刻着字,涂着金漆:

    “所有动物都是平等的,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

    驴子把木板拖到拿破仑面前,放下。

    “这是你写的。”本杰明说。

    拿破仑没有看木板,他盯着地面。

    “说话!”茉莉尖叫,“说话啊!告诉我们为什么!告诉我们拳击手做错了什么!告诉我们亨丽埃塔做错了什么!告诉我们所有消失的动物做错了什么!”

    拿破仑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动物们:牛,马,羊,鸡,鸭,山羊,驴。每一张脸上都是愤怒,都是痛苦,都是被背叛后的空茫。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他们只是……不再有用。”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动物们涌上去。不是撕咬,不是践踏,而是推搡,驱赶,把猪和猪委员们赶向农场大门。没有动物说话,只有蹄子和爪子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呜咽。

    奥因克站在肉联厂门口,看着这一切。他肩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看着猪被赶出大门,看着他们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暮色中的小路,看着那扇曾经禁止人类进入的大门在猪身后关上。

    最后一只猪消失后,动物们停下来。他们站在大门内,看着门外渐深的夜色。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博克斯转过身,走向七诫石碑。老牛用角抵住石碑底部,开始推。

    石碑晃动了一下。灰尘和碎石落下。

    其他动物加入。马用肩膀顶,羊用身体撞,连鸡鸭都用喙和爪扒拉基座。

    石碑倾斜了。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前倾倒。

    轰然一声,石碑摔在地上,碎成几块。刻着戒律的那面朝上,在最后的暮光中,“凡动物都不可杀害其他动物”这一行字格外清晰。

    动物们围着碎片,沉默地站立。风更大了,吹过废墟,吹过打开的牢笼,吹过每一只动物沾满尘土的脸。

    远处,猪大宅的废墟里,还有零星的火焰在燃烧。是余烬,在风中明灭,像许多只正在闭合的眼睛。

    而大门外,通往人类村庄的小路上,拿破仑和他的委员们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蹄印留在泥地里,深深浅浅,指向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