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因克刚踏进肉联厂,就听见了狗吠。
不是一般的吠叫,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捕猎兴奋的低吼。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东边是庆典广场的方向,西边则是通往人类村庄的小路。他们被堵在了中间。
奥因克反手锁上门。木门厚重,但门闩只是普通铁条。他快速扫视车间:挂钩、刀具、滑轨、冷藏室的门。窗户太高,只有后墙那扇小窗可以逃生,但窗外肯定有狗守着。
他走到工作台边,开始整理刀具。不是按大小,而是按用途:长的剔骨刀挂在腰带上,短的剥皮刀插进靴筒,最重的那把斩骨斧握在手里。动作从容不迫,像在准备一天的工作。
外面传来拿破仑的声音,透过门缝,闷闷的:“奥因克同志,出来谈谈。这只是误会。”
奥因克没回答。他走到冷藏室,拉开门。冷气涌出,白雾在地面蔓延。他走进去,在货架最底层找到一个铁盒——不是装证据的那个,而是更早藏起来的备用物品:一捆麻绳,几个铁钩,一把锈迹斑斑但依然锋利的旧锯子。
当他回到车间时,第一下撞击已经到来。
咚!门板震动,灰尘从门框簌簌落下。不是狗,是更重的东西。
“破门。”拿破仑在指挥,“他偷了农场的重要文件。”
奥因克退到车间中央。他抬头看屋顶的滑轨系统——那是他亲自安装的,用来悬挂处理后的动物,滑轨通往各个加工台。轨道上挂着几个空铁钩,在撞击的震动下轻轻摇晃。
第二下撞击。门闩开始弯曲。
奥因克突然动了。他抓起工作台上的盐袋——大颗粒的粗盐,用来腌制肉类的——撒在门口地面。然后快速后退,爬上水槽台,伸手抓住一根滑轨吊索。
门被撞开了。
三只恶犬冲进来,体形硕大,獠牙外露,嘴角滴着涎水。它们踩在盐粒上,爪子打滑,第一只摔倒在地。但后面两只跃过同伴,直扑奥因克所在的位置。
奥因克用力一荡,身体离开水槽台。同时他从腰间抽出剔骨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刀没有砍向狗,而是砍向滑轨上方的固定绳。
哗啦——悬挂在轨道上的几个空铁钩骤然坠落,带着下坠的重量砸向第二只狗。狗惨叫一声,被铁钩缠住,挣扎着想摆脱。
第三只狗已经扑到水槽台边,后腿发力跃起。奥因克松手落地,顺势一滚,斩骨斧横挥。
斧背砸在狗的前腿上,不是刀刃。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狗哀嚎着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三只狗一伤一困一倒。奥因克喘着气站起身,斧头还在手里,刀还在腰间。他看向门口。
拿破仑站在那里。
猪的体形比奥因克记忆中的又大了一圈,几乎塞满了门框。他穿着琼斯的旧军官外套,扣子绷得很紧。蹄子里握着一根手杖——不,不是手杖,是断了的风车叶片磨成的尖刺。
“把证据交出来。”拿破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奥因克摇头。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痛。他没擦。
“你不明白。”拿破仑向前走了一步,蹄子踩在盐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外面有一百只动物。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会把这座房子拆了。你逃不掉。”
“那就让他们拆。”奥因克说,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但证据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拿破仑的小眼睛眯起来。“在哪?”
“在应该看到的人手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喧哗声。不是庆典的音乐,而是混乱的、混杂着各种动物叫声的喧哗。拿破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从他站立的角度,能看到庆典广场的一角,那里似乎发生了骚动。
广场上,本杰明的计划正在以某种歪斜的方式展开。
茉莉确实制造了混乱,但方式出乎意料:她不是带着母鸡们尖叫乱跑,而是突然飞上主持台,落在声响器面前,直勾勾地盯着猪。
“拳击手在哪里?”茉莉问,声音尖锐得让所有动物都安静了一瞬。
声响器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直接质问。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展开那个招牌式的微笑:“亲爱的茉莉同志,拳击手在乐园享受——”
“他死了。”茉莉打断他,“被做成了罐头。我看见了。”
广场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声响器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向拿破仑通常站立的位置,但那里空着。他看向周围的猪委员,但他们也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苜蓿从动物群中走出来。老母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走到台前,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多年顺从后突然断裂的东西。
“我有一张纸。”苜蓿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上面写着拳击手的重量,和他腿上的疤痕。是奥因克的笔记。”
动物们开始骚动。低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穆里尔抓住机会。她转向绵羊群,那些总是齐声唱歌的绵羊。“你们听到了吗?”山羊的声音洪亮而粗粝,“他们在杀我们!在吃我们!”
一部分绵羊不安地挪动蹄子。但弗洛丝——那只领头羊——立刻站出来:“这是人类的阴谋!茉莉和苜蓿被人类收买了!”
“什么样的阴谋?”克拉拉突然喊道,小母鸡跳到木箱上,“用我们的肉换威士忌的阴谋?用我们的皮换丝绸床单的阴谋?”
她从翅膀下抖出几张纸——是奥因克照片的粗糙临摹,昨晚本杰明指导她画的。虽然简陋,但表格上的数字、标签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动物们围拢过来。牛、马、山羊、绵羊、鸡鸭,全都伸长脖子想看。那些数字,那些标签,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后腿肉”、“优选部位”、“委员会专享”。
“这不是真的。”声响器尖叫起来,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甜腻,变得尖利刺耳,“这是伪造!是斯诺鲍的奸细——”
“斯诺鲍已经走了七年了!”一头老牛吼道,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鼓,“这些年消失的动物去了哪里?告诉我!我的兄弟老布里斯去了哪里?”
更多的声音加入:
“我的母亲亨丽埃塔!”
“我的伴侣默顿!”
“去年冬天所有十二岁以上的山羊!”
质问声此起彼伏。声响器节节后退,蹄子绊到了扩音器的电线。猪委员们面面相觑,有两只开始悄悄往后退。
就在这时,粉球——那头年轻的猪——做了一件愚蠢的事。他冲到台前,夺过克拉拉爪中的临摹画,塞进嘴里开始咀嚼。
动物们愣住了。
然后,怒火爆发了。
那不是组织好的反抗,而是纯粹的、原始的愤怒。牛群首先开始移动,然后是马,然后是所有积压了多年疑虑和恐惧的动物。他们涌向主持台,蹄子和爪子踩踏地面,声音像远方逼近的雷鸣。
声响器转身想逃,但被一只母鸡啄中了后腿。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粉球还在努力吞咽纸片,被一头山羊用角顶下了台子。
广场陷入彻底的混乱。而在这混乱的中心,本杰明静静站着。他没有参与冲击,只是看着,等着。
他在等一个声音。
肉联厂里,拿破仑也听到了外面的喧哗。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接近恐惧的东西。他意识到局面正在失控。
“最后一次机会。”拿破仑举起那根尖刺,“证据在哪?”
奥因克深呼吸。他慢慢后退,退向车间深处的控制台。那里有电闸,有警报按钮,有连接广场扩音器的线路——是当初为了方便宣布“退休仪式”而安装的。
“你不敢杀我。”奥因克说,声音平静下来,“外面那么多动物,那么多其他农场的代表。你杀了唯一的人类‘盟友’,怎么解释?”
“意外。”拿破仑说,向前逼近,“你在操作机器时发生意外。很遗憾,但动物自治的事业必须继续。”
猪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猛地前冲,尖刺直刺奥因克胸口。
奥因克侧身,斩骨斧格挡。金属与金属撞击,火花迸溅。拿破仑的力量大得出奇,奥因克被震得后退两步,撞在控制台上。
第二刺接踵而至。奥因克翻滚躲避,尖刺擦过他的肩膀,划开衣服和皮肤。血渗出来,温热。
他爬起来,背靠控制台。拿破仑站在三米外,调整着握刺的姿势。恶犬在门口低吼,但不敢进来——车间里到处是奥因克布置的陷阱:倒下的铁钩,撒开的盐粒,还有几个打开盖子的润滑油桶。
“你知道吗,”奥因克突然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我父亲说,别看他们的眼睛。”
拿破仑皱起眉头,不明白这话的意义。
“我看了二十年。”奥因克继续说,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地面,“看了无数眼睛。牛的,羊的,猪的。”
他的手在背后摸索,摸到了控制台的边缘。手指触到冰冷的按钮。
“但我从来没看过人的眼睛。”奥因克看着拿破仑,“因为屠宰场里没有人会被挂上挂钩。”
他的手指找到了目标。两个按钮,一个是警报,一个是扩音器线路总开关。
“你也不是人。”拿破仑嘶声道,再次发起冲锋。
奥因克按下了按钮。
广场上,动物们已经掀翻了主持台。声响器被几只鸡追得满场跑,猪委员们四散逃窜。但愤怒的焦点开始扩散——有动物冲向猪大宅,有动物开始破坏谷仓。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农场。
呜呜呜呜——声音尖锐、持续、穿透一切嘈杂。所有动物都停下来,茫然四顾。
紧接着,扩音器里传出声音。不是预先录制的音乐,不是拿破仑的演讲,而是——
“……这些愚蠢的动物根本不会发现。肉就是肉,他们分不出同类和饲料的区别。”
是拿破仑的声音。但语气是动物们从未听过的:轻蔑,冷酷,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声响器:“领袖同志高明。只是……万一有动物起疑心?”
“那就让他们‘退休’。老了,病了,不产奶不下蛋了,统统送去奥因克那里。转化率越高,我们能换的好东西越多。”
录音里有碰杯的声音。
“那些特供品……”声响器的声音。
“最好的部位当然留给我们自己。我们管理农场,日夜操劳,需要营养。至于其他动物——告诉他们这是人类送来的普通罐头就行。”
一阵笑声。猪特有的、尖锐的笑声。
“记住,”拿破仑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统治的秘诀就是让他们永远忙碌,永远饥饿,永远没有时间思考。给他们口号,给他们敌人,给他们虚假的希望。只要他们还在唱‘四条腿好’,就不会问自己的腿去了哪里。”
录音在这里停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一百多只动物,不同种类,不同年龄,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又起了,吹过空旷的广场,吹过翻倒的桌椅,吹过那些散落的临摹画。画上的数字在风中颤动,像在呼吸。
本杰明抬起头,看向肉联厂的方向。隔着半个农场,他看见那座砖房的烟囱静静矗立。窗户里似乎有影子在动,有短暂的火光闪过,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然后,他转向周围的动物。牛,马,羊,鸡,鸭,山羊。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从漫长、黑暗的梦境中骤然惊醒的表情。
穆里尔第一个打破沉默。老山羊深深吸了口气,胸膛鼓起,然后发出了一声长嚎。那不是山羊的叫声,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悲怆的声音,像号角,像丧钟,像积压了七年终于爆发的雷鸣。
一只绵羊开始哭泣。不是咩咩叫,是真的哭泣,大颗的眼泪从毛茸茸的脸上滚落。
茉莉飞上还在工作的扩音器喇叭,用爪子抓住边缘。她对着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他们吃了他!他们吃了拳击手!”
这一次,没有绵羊反驳,没有声响器解释,没有拿破仑镇压。
只有风在吹,警报还在响,而动物农场七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颤抖着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