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郎听完整件事,第一个反应不是“捐多少”,而是“凭什么”。
“明风,”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塞北春”的账房里,手指头敲着桌面,“你是学政,要建学堂,找人捐钱,我没话说。”
“但你得告诉我,这钱捐出去,能落什么好?”
何三郎顿了顿:“说服不了我,怎么能说服其他人?”
何明风看着何三郎不由得笑了。
“你想落什么好?”
“那得看你能给什么。”
何三郎掰着指头数,“第一,名声,我捐钱办学,传出去,靖安府的士绅高看我一眼。”
“第二,生意。共生堂建起来,胡汉学生一起吃饭,羊肉的需求量就大了。”
“我手里的羊毛生意跟巴图尔的羊群绑着,羊肉卖得好,羊毛也不愁。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何明风。
“第三,你是我兄弟,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三哥,”他说,“共生堂建起来,不只是胡汉学生一起吃饭。”
“我要在里面设一个互市学堂,教胡商汉话汉字,教汉商胡语胡俗。”
“学成了,在榷场做生意,比现在少花一半的冤枉钱。”
何三郎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我是说,你的羊毛生意要扩大,需要更多懂胡语的伙计。”
“你捐钱办学,学生学成了,第一个请你去做东家。这比什么名声都实在。”
何三郎拍了一下大腿。
“行!”何三郎站起来,“我捐一百两。”
何明风摇头:“多了。”
“多什么多?”何三郎瞪眼,“一百两我还嫌少呢,要不是你拦着,我捐两百。”
“一百两太多了,别人看着,以为我逼你捐的。”
何明风想了想,“这样,你捐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算你借给共生堂的。”
“等学堂有了进项,连本带利还你。”
何三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啊,”他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做什么事都留一手。”
“行,听你的,五十两捐,五十两借。”
“但我有个条件,共生堂的羊肉,得从我的铺子买。”
“你铺子有羊肉?”
“现在没有,明天就有了。”
何三郎搓了搓手,“我跟外面的伙计说一声,让他多赶些羊来,共生堂一开,少说几十口人吃饭,一天一只羊,一年就是三百多只。”
“这买卖,划算。”
何明风看着何三郎那副算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三哥啊三哥,你现在可跟之前不一样了。”
何明风站起身:“行,但你要的价钱不能比市价高。”
“放心,”何三郎拍着胸脯,“比市价还低一成!”
……
何三郎带头捐了五十两,这事在靖安府传开了。
但五十两离七八百两还差得远。
何明风接下来要做的,是让更多的人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
他第一个找的是巴掌柜。
巴掌柜跟何三郎合伙做羊毛生意,上个月刚赚了一笔。
何明风请他到家里喝茶,没说捐钱的事,先说了一桩闲话。
“巴掌柜,”何明风端着茶盏,“你的铺子,胡人生意多不多?”
“多。”巴掌柜叹气,“但不好做,胡人说话铺子里只有我听得懂,我的几个伙计只能听懂简单的胡语。”
“每次谈价钱,我不在的话,都要找通译,通译一开口就要抽两成,心疼得很。”
“如果有人教胡商汉话,教汉商胡语,你愿不愿意请他们做伙计?”
“那当然愿意。”
巴掌柜眼睛一亮,“大人,您是说——”
“我要在书院旁边建一座共生堂,胡汉学生一起读书,一起学语言。”
“学成了,懂两边的话,知两边的规矩。这样的伙计,你用不用?”
“用!”巴掌柜拍桌子,“有多少用多少!”
“那好。”何明风放下茶盏,“共生堂建起来,要花钱,你愿不愿意出一点?”
巴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人,您这是让我捐钱啊?”
“不是捐。”何明风摇头,“是借,共生堂有了进项,连本带利还你。”
“而且共生堂里出来的学生,若是想讨个生计,以后优先去你的铺子做伙计。”
何明风想得很清楚,这里和京城,和中原都不一样。
中原大地,读书人会想着一路往上考,一心念头只为了求官。
可这里不是,这里不少人只是为了识些字,好讨个能挣钱的营生。
到时候建起共生堂,他就可以把这部分比例更大的人收进来。
而这些人也不会学很久,不会占用太多资源。
这是双赢的好事。
巴掌柜想了想,从抽屉里掏出二十两银子。
“大人,这钱不用还,就当是提前付的伙计钱。”
何明风把银子推回去:“我说了,是借。”
巴掌柜看着他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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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官要钱,都是理直气壮地“捐”,从不说“借”。
何明风偏偏要分得清清楚楚,不占人一点便宜。
“行,”巴掌柜把银子收回来,“那就借,二十两,大人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何明风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巴掌柜走后,葛知雨从里屋出来,看了看账本。
“才二十两?”
“够了。”何明风说,“巴掌柜不是大户,二十两不少了。”
“重要的是,他出了钱,就会关心共生堂的事。”
“以后我需要人帮忙,他不好意思推。”
葛知雨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在募捐,”她说,“你是在找人入伙。”
何明风笑了。
“知雨,你越来越懂我了。”
接下来的几天,何明风挨个拜访了靖安府的大户和士绅。
他去见粮商周年,王佥事的连襟。
周年犹豫了一下,捐了三十两。
何明风没多说,收下银子,记了账。
他知道周年不是真心想捐,是怕不捐会被他惦记。
但没关系,钱到了就行。
至于以后怎么还这个人情,他心里有数。
他去见致世的老翰林郑老先生。
郑老先生是靖安府最有名望的士绅,门生故旧遍天下,家里藏书万卷,平日里最重“华夷之辨”。
何明风登门拜访,郑老先生客气地请他在书房坐下,上了一杯茶。
“大人,”郑老先生慢悠悠道,“听说您要在书院旁边建一座‘共生堂’,胡汉学生一起读书?”
“是。”何明风点头。
“大人年轻有为,老朽佩服。”
郑老先生放下茶盏,“但老朽有一事不明,胡人不懂诗书,不知礼仪,与我汉人学生同堂读书,岂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何明风没有急着反驳。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地说。
“老先生,您知道塞北书院里,谁的《论语》背得最好吗?”
郑老先生愣了一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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