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在胡汉交界处,也是我们大盛朝西北边塞最重要的一道前哨。”
林靖远沉声道:“那里鱼龙混杂,心思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太多了。”
“那些人的根扎得很深,何明风现在查到的东西,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林靖远看着马宗腾,目光里有种跟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朕要是把何明风调回京城,或者把他撤了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永远都挖不出来了。”
马宗腾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天子不是不信任何明风,天子是在用何明风。
用他当鱼饵,钓后面的大鱼。
“所以,”林靖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回去可以写信告诉何明风,让他安心在幽云待着,该查什么查什么,该办什么办什么。”
“至少在朕这里,没人动得了他。”
马宗腾站起来,想跪下谢恩,林靖远摆摆手:“别跪了,坐着说话。”
马宗腾重新坐下来,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张了张嘴,想替何明风再说几句好话,又觉得天子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再说就多余了。
林靖远看着他,忽然换了话题:“表舅,你今年多大了?”
马宗腾一愣:“臣今年二十有八。”
“二十八了,”林靖远点点头,“还不成家?”
马宗腾的脸腾地红了。
他没想到天子会忽然问这个,支支吾吾地说:“臣……臣还没找到合适的。”
林靖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跟刚才谈论朝政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朕可是听说了,皇祖母最近在替你张罗婚事。”
“京城的贵女,挑来挑去的,眼睛都挑花了。”
马宗腾的脸更红了。
他当然知道太皇太后在替他张罗婚事。
何止是张罗,简直是催命。
老太太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一摞画像过来,让他好好看看,他看了大半年,一个都没看上。
不是嫌人家姑娘太文静,就是嫌人家太活泼,管家说他挑肥拣瘦,他也不反驳。
“皇上,”马宗腾干咳了一声,“臣……臣不急。”
“你不急,皇祖母急。”
林靖远笑得眼睛都弯了,“朕可是听说了,她老人家前几天还跟皇后说,宗腾那孩子再不娶媳妇,她就亲自出宫给他挑。”
马宗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位姑母什么都好,就是在催婚这件事上,比谁都执着。
马宗腾想起上次进宫请安,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宗腾啊,你再不成家,我这把老骨头可就等不及了”,吓得他赶紧说“快了快了”。
“皇上,”马宗腾小声说,“您能不能帮臣跟太皇太后说一声,让臣自己慢慢找……”
“朕可说不了这个话。”
林靖远笑着摇头,“皇祖母的脾气,朕可不敢惹。再说了,”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声音,“朕也觉得,表舅该成家了。”
马宗腾的老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被一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催婚,偏偏这小伙子还是皇帝,他连反驳都不敢。
林靖远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行了行了,朕不逗你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皇祖母给你挑的那些姑娘,有没有中意的。”
“要是有,朕给你赐婚。”
马宗腾站起来,磕了个头:“臣谢皇上。”
马宗腾顿了顿,又小声说,“皇上,何明风的事……”
“朕说了,让他安心。”
林靖远的语气又恢复了沉稳,“你写信告诉他,朝中的事,有朕在。让他把幽云的事办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马宗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林靖远又叫住他。
“表舅,”林靖远挑了挑眉,“你今天是第一次主动来找朕吧?”
马宗腾愣了一下,点头:“是。”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朕。”
林靖远笑了笑,“你是朕的表舅,不是外人。”
马宗腾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不怎么见面的皇帝外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马宗腾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宗腾站在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天子信任何明风,天子在下一盘大棋,何明风是天子手里的棋——不,不是棋子,是刀。
一把天子亲自磨过的刀。
马宗腾上了轿,吩咐轿夫回府。
坐在轿子里,他忍不住笑了,天子催他娶媳妇那几句话,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被一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催婚,传出去非被人笑死不可。
不过,太皇太后那边,确实得有个交代了。
马宗腾想了想那些画像里的姑娘,好像有一个姓李的,是翰林院李学士的女儿,
听说读过不少书,还会画画。
要不——哪天去看看?
马宗腾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先给何明风写信要紧。
回到府里,马宗腾连口水都没喝,直接进了书房,铺纸磨墨,开始写信。
马宗腾没有写天子的原话,但意思很明白:你安心办事,朝中有人保你。
写到最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另,弟托我查的‘林府’一事,我已托人去查,有消息立刻告知。”
“兄在京城一切安好,弟勿念。”
写完了,马宗腾把信折好,封上火漆。
这一次,他用自己的信使,走官道,光明正大地送。
就算那些弹劾何明风的人再厉害,也不敢在官道上劫太皇太后侄子送的信。
马宗腾把信交给管家,嘱咐道:“加急,送到靖安府何明风何大人手上。”
管家接过信,出去了。
马宗腾坐在书房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马宗腾看着月亮,又想起天子说的那些话,想起天子催他娶媳妇时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皇帝,比他想的要和蔼可亲得多。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马宗腾站在窗前,想着千里之外的幽云,想着那个在边疆跟一群人斗智斗勇的朋友,想着天子说的那些话。
原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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