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785章 一个时代结束了

    十月十九,破晓时分。

    石磊将连夜审讯的记录呈至二堂,厚厚一沓供状墨迹未干。

    烛火下,何明风一页页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马成远与柳乡绅的供词如两把钥匙,打开了石屏州深藏多年的罪恶之门。

    永昌十一年春,柳家发现黑虎山有锡矿,上报州衙。

    马成远压下公文,私下与柳乡绅达成协议。

    柳家私采,所得利润三七分账。

    马成远坐享三成干股,柳家负责开采打点。

    这便是私矿源头。

    永昌十二年夏,朝廷下拨滇南茶税减免政令。

    马成远伙同户房刘主事,伪造旧账,将已征收的茶税三千两贪墨。

    其中五百两用于“打点”途经的茶马御史,余下由马成远、柳家、周有财等瓜分。

    永昌十三年秋,石屏水患,朝廷拨赈灾银五千两。

    马成远以“修缮河工”为名,虚报款项两千两。

    真正用于赈灾的不足三成,导致下游三个寨子发生饥荒,死者十七人……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更令人心惊的是供状末尾,马成远颤抖着补上一句:“永昌十二年冬,有贵客至石屏,收走柳家献上的滇玉观音一尊、金条二十根。”

    “此人姓吴,自称在按察司衙门行走。此后三年,茶马税账目每有纰漏,均有此人代为遮掩。”

    柳乡绅的供词则提到:“马知府常言,他在省城布政司有同年照应,在京城亦有门路。故石屏事,只要不过分,无人会查。”

    两条线索如毒蛇,隐隐指向石屏之外。

    “大人,”石磊低声道,“马成远所言姓吴之人,下吏倒有耳闻。去岁按察司确有一位吴姓经吏来石屏巡查,住在柳家别院三日。”

    何明风合上供状,沉默良久。窗外天色渐明,晨光刺破黑暗。

    “这些供词,暂时封存。”

    他缓缓道,“先审眼前案,办眼前人。”

    “那边……”

    “马御史自有安排。”

    何明风起身,“传令:今日巳时,升堂。”

    十月十九,巳时正。

    石屏州衙大门洞开。

    百姓早已闻讯而来,将衙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有黑虎山矿工的家属,有被强占田产的彝民,有被克扣工钱的匠户……

    人人眼中都燃着一团火。

    马宗腾端坐正堂,何明风设旁听座于左。

    堂下,马成远、柳乡绅、周有财等三十七名案犯,皆着罪衣,跪成一排。

    “带原告——黑虎山矿工李栓柱!”

    李栓柱上堂,未语先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青天大老爷!为小人等做主啊!”

    他陈述矿场惨状时,堂下百姓已有啜泣声。

    当说到“塌方压死五人,柳家只赔十两”时,人群中爆发出怒吼:“偿命!偿命!”

    柳乡绅面如死灰。

    马宗腾一拍惊堂木:“柳文德,你可认罪?”

    “草民……认罪。”

    柳乡绅伏地,“但求大人开恩,留柳家一条血脉……”

    “带原告——彝民阿吉!”

    阿吉老汉上堂,说的是三年前柳家强占他家祖传水田之事。

    柳家管事带人毁了他家青苗,打断他儿子一条腿,最终以十两银子“买”走十亩良田。

    “那田,是我祖父开出来的……”

    阿吉老泪纵横,“柳家说,不卖就让我家绝后……”

    一桩,两桩,三桩……整整一个上午,十三名原告上堂陈情。

    每一桩背后,都是百姓的血泪。

    午后,开始核证。

    钱谷呈上账册、地契、私账。

    石磊呈上物证、证物。

    苏锦扶着孤老院的赵婆婆上堂,老人颤巍巍说出虚名真相。

    文林阁孙掌柜当堂指认周有财虚报书价……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马成远等人在确凿证据前,只能一一画押认罪。

    ……

    十月二十,午时。

    判决公榜贴在州衙照壁前。

    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大声念出。

    “犯官马成远,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计贪墨银两二万四千余两,致十七人死……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内不得科举入仕。”

    “犯绅柳文德,私开矿场,强占民田,逼死六命……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犯吏周有财,虚报工程,贪墨银两一千四百余两……判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柳家涉案护院、管事十一人,依律杖一百,流放两千里。”

    每念一条,人群中便爆发一阵欢呼。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高喊“青天”。

    午时三刻,马成远、柳乡绅被押赴城南刑场。

    马宗腾亲临监斩。

    何明风跟在一旁。

    法场周围,百姓肃立。

    马成远跪在刑台上,忽然抬头望向监斩台。

    他再傻,这时候也看出来了。

    这个何明风,跟那个所谓的马御史,原本就是一伙的!

    若是没有何明风这厮在石屏拿到这么多证据,他们未必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马成远不由得开口了。

    “何明风!你以为你赢了吗?石屏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今日杀我,明日自然有人替我报仇!”

    何明风面色平静:“马成远,你为官十余年,可知石屏百姓最恨你什么?”

    马成远一愣。

    “不是恨你贪钱,”何明风缓缓道,“是恨你夺了他们活下去的指望。灾年夺他们口粮,丰年夺他们田地,平时夺他们尊严。”

    “你今日之死,不是本官要你死,是石屏万千百姓要你死。”

    他站起身,声音传遍法场:“石屏父老!今日斩此贪官恶绅,是还你们公道!从今往后,石屏的天,该晴了!”

    “万岁!万岁!”

    呼声如潮。

    刽子手手起刀落!

    两颗人头滚落,一个时代结束了。